贞观十三年的秋风吹过渭水边的行辕，篝火的噼啪声混着远处巡夜士兵的甲叶轻响，在夜色里荡开细碎的回音。李世民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里猛地睁开眼的。
帐顶是熟悉的玄色织金帐幔，边角绣着皇家猎场专属的云纹，手边还放着半卷没批完的漕运折子，墨汁凝在狼毫笔尖，凉透了。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浸湿了内衬的明黄中衣，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刚才的梦境太真实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山风卷着枯叶刮得人睁不开眼，李承乾就站在崖边的碎石上，穿着月白色的常服，背影瘦得像一截孤峭的竹。他喊着承乾别走，伸手去抓，指尖只擦到了对方一片衣袖，然后人就直直坠了下去，连一声惊呼都没留下，只有山风卷着回音，空荡荡地撞在他心口上。
李世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不对....
那不是梦。
是第十三世的记忆。
李世民扶着帐边的矮几，指尖微微发颤。他记起来了，这一世是贞观十三年的秋猎，按原本的轨迹，再过三天，队伍就会行至终南山支脉的那处断崖。李承乾会趁着他处理军务、支开看守的侍卫，独自跑到崖边，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而他会在最后一刻赶过去，眼睁睁看着人坠进云雾里，连最后一面都没抓牢，只捡到半片被风刮回来的衣袖，揣在怀里疼了一辈子。
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遗憾。
上一世第三十八世，他好不容易把两岁的承乾从东宫柴房里抱出来，捂在怀里疼了三个月，刚暖热一点，孩子就觉醒了前尘，接着被李潜按在池塘里溺死。
他抱着凉透的小身子坐在塘边，只觉得这辈子的运气，好像都用来遇见承乾，却从来留不住。
“陛下？您醒了？”
帐外传来王德压低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秋猎队伍昨夜在渭水边扎营，陛下说要在帐里批折子，让所有人都退下，这会子天都快亮了，里面却没什么动静，王德实在放心不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抬手抹了把脸，把眼角的湿意擦干净，声音尽量恢复成平日的沉稳：“进来。”
王德躬身挑帘进来，手里捧着温好的铜盆和帕子，抬头看见陛下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咯噔一下。他跟了陛下几十年，从没见过陛下露出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像是刚从什么极可怕的梦魇里挣出来。
“陛下，可是没歇好？” 王德把铜盆放在矮几上，拧了帕子递过去，“要不今日就暂缓行程，在营中歇一日？猎场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晚去一日也不妨事。”
李世民接过帕子，按在额头上。微凉的布巾贴在皮肤上，稍微压下了心头的躁意。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不用。队伍按原计划出发，只是…… 不去原定的猎场了。”
王德愣了一下：“不去猎场？那咱们往哪走？”
“往终南山南麓走。” 李世民放下帕子，目光落在帐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上，“秋猎年年都有，不必急于一时。这一路山景不错，就当是…… 春游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清楚得很。
他要绕开那处断崖。
只要不往那边去，承乾就不会找到跳崖的地方，这一世的悲剧，就不会重演。
他再也不想站在崖边，看着那个人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对了。” 李世民忽然开口，“太子的车驾在哪边？”
“回陛下，太子殿下的车在中军营左侧，离咱们主帐半里地。” 王德答道，“殿下昨夜赶路累了，这会子应该还没醒。”
李世民点点头，起身拿过外袍披上。玄色的常服穿在身上，他却没心思整理衣带，脚步匆匆地往帐外走：“朕去看看太子。”
王德愣在原地，看着陛下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今天这是怎么了？
往日秋猎，陛下满心思都是军务、骑射、百官的奏对，太子殿下跟在身边，十天半月也不见得能得陛下一句问询。有时候殿下骑射差了些，还要挨一顿训斥。
怎么今日一觉醒来，陛下反倒急着去看太子了？
晨雾还没散，草叶上沾着厚厚的露水，打湿了靴面。李世民走得很快，袍角扫过路边的灌木丛，带落一串水珠。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第十三世崖边的画面，还有第三十八世承乾凉透的小脸，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守在太子车外的侍卫看见皇帝过来，慌忙跪地行礼。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
他放轻脚步，走到马车边。车帘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传出来。
他挑开车帘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去，落在少年的侧脸上。李承乾靠在软垫上睡得正沉，眉头却紧紧皱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揪。
他没敢出声，怕惊扰了梦里的人。只是弯腰钻进马车里，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生怕稍微重一点，就把眼前这人惊碎了。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边角放着李承乾随身的书卷和一把银柄的匕首。李世民挨着软垫坐下，目光落在少年紧锁的眉头上，心里像被细针一下一下扎着疼。
他能想到，承乾梦到往日的痛苦时，半夜惊醒时浑身都是冷汗，却咬着牙不肯喊一声的样子。
失去的次数多了，他才明白，这人看着脊梁骨挺得硬，心里装了多少委屈，只有自己知道。
李世民伸手，从袖筒里摸出自己的手帕。帕子是用上好的松江棉做的，软得像云。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轻轻擦去李承乾额角的冷汗。
指尖刚碰到少年的皮肤，对方就瑟缩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别走……”
李世民的手顿在半空。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李承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带着梦里的慌乱，断断续续的：“师傅…… 别扔下我……”
李世民的心像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软。
原来他梦见的不是朝堂的纷争，不是自己的责骂，是孙思邈。
也是，前几世孙思邈在的时候，是承乾为数不多能卸下防备的日子。后来师傅走了，这孩子就彻底把心门关上了，连死都不怕了。
“不走。” 李世民压低声音，顺着他的话轻轻哄，“没人走，你安心睡。”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李承乾的眉头竟然真的舒展了一点，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只是额上的汗还在往外冒，顺着鬓角往下滑，没入衣领里。
李世民就坐在旁边，拿着帕子，一下一下，耐心地给他擦汗。
晨光慢慢移动，从车帘缝隙移到少年的脸颊上，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李世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庆幸。
还好他醒得早，还好一切都还没发生。
这一次，他不用再站在崖边追悔莫及，不用再在抱着自己冰冷的身体彻夜难眠。他还有机会，把人留在身边，好好陪着他，把前几十世没给过的温柔，都补回来。
车厢里很静，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外面偶尔传来士兵整理行装的口令，隔着一层车帘，显得很远。
李世民就这么坐了近一个时辰。
腿都坐麻了，他也没动一下，生怕动静大了吵醒怀里的人。直到外面的太阳升得高了，车帘被照得透亮，怀里的少年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李承乾刚醒的时候，眼神还有点茫然。
他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挣脱出来，梦里全是终南山草庐的火光，还有师傅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胸口闷得发疼，下意识地想撑着坐起来，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
李承乾愣了一下。
李世民也愣了一下。
他看见承乾眼里的茫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了然的神色。不是李世民印象里第十三世里那种带着疏离和求死意味的空洞，反而是见过了很多次生离死别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就像…… 和他一起走过了几十世轮回的那个承乾。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跳。
“承乾？”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你……”
李承乾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刚醒，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陛下怎么在我车里？这是秋猎路上？我还以为，又得等我死了，陛下才能记起来点什么。”
这句话一出，李世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 地一声就松了。
是他。
真的是他。
不是这一世原本那个疯癫求死的少年。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李世民甚至没顾得上帝王的体面，伸手就把人紧紧搂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骨血里，勒得李承乾都有点喘不过气。
“陛下……” 李承乾被他抱得一愣，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轻点，喘不上气了。”
李世民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把脸埋在少年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后怕的颤抖：“我还以为…… 这一世又要看着你走。我以为又要等你死一次，才能等到你记起来。”
李承乾推他的手顿了顿。
他能感觉到李世民身体的颤抖，能听见他擂鼓一样的心跳。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几十世的恩怨，在一次次生死里，磨得淡了。
恨过，怨过，寻死过，可看着这个人一次又一次为自己失态，为自己追了一世又一世，铁石心肠也该软了。
“好了。”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放轻了些，“我这不是在这么。又没死。”
不说还好，一说 “死” 字，李世民更慌了。
他松开手，捧着李承乾的脸，仔仔细细地看，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指尖划过少年的眉眼、鼻梁、嘴唇，都是熟悉的样子，带着温度，不是冰冷的尸体。
“不许说死。” 他皱着眉，语气带着点霸道的认真，“这一世有我在，你哪都不能去。”
李承乾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陛下这话说了几十次了，哪次做到了？” 他故意逗他，“上一世我两岁，你还不是没看住，让李潜把我按池塘里了。我虽然沉睡着，但是经历了什么我后面还是知道的呢~~~”
提起上一世，李世民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那是他心里新添的一道疤。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小团子，刚养出点肉，刚会笑着喊他阿耶，就没了。他抱着凉透的孩子坐在池塘边，那天的水有多凉，他到现在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