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遭遇马匪的沙地又行了三日，地貌终于再次发生变化。
单调的戈壁和沙丘逐渐被耐旱的红柳丛、零星的胡杨以及大片枯黄的草地取代。
脚下坚硬龟裂的盐碱地，也掺杂了更多可以孕育些微生机的土壤。
风依旧干燥，但那股要刮走一切水分的狠劲似乎缓和了些，空气中开始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烟的气息——牲畜粪便、炊烟，还有……水汽。
“东家，您看前面！”走在最前的岳铮，指着地平线上一道蜿蜒闪烁的银亮色带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那是一条河。
河面不宽，水流平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一条被随意丢弃在黄褐色大地上的银色哈达。
河两岸，依稀可见成片的、被田埂分割的灰绿色地块，那是耐旱的黍子或是牧草。
更远处，河湾怀抱之处，一座规模不小的镇子静静矗立。
低矮却规整的土坯围墙环绕镇边，镇内屋舍密集，商铺、作坊错落有致。
河边简易码头停着数艘小船，往来驮队、行人络绎不绝，尽显西境门户的繁盛。
“是白水河，对岸就是白水镇。”墨衡摊开手绘地图，对照地形笃定开口，“这是西漠东缘最大的商贸重镇，背靠白水河扼守进出西漠的要道，镇上不仅有常驻税吏，还有一队五十人的边军值守，维持基本治安，只是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赵家、沙蝎都在此安插了人手，边军也只管明面秩序，暗处纷争从不过问。”
秦默策马远眺，与二人约定，他此后化名秦默，对外只称秦公子，静静打量着白水镇的布局。
镇子依河而建，土坯围墙虽不算高耸，却能抵御小股匪患。
镇口设有关卡，两名身着边军号衣的守卫手持长矛值守，查验往来行人与商队。
往来商旅牵着骆驼、赶着骡车。
主街之上摊贩林立，铁匠铺、粮店、货栈一应俱全，远比此前路过的黑水渡繁盛数倍。
西境交通要地，正是他急需的首个立足点。
“先渡河，找僻静客栈落脚，补充物资、打探消息，切记低调，不可暴露底细。”秦默沉声吩咐。
三人牵着马匹与驮货骡子，沿着浅滩渡河。
河水冰凉刺骨，刚到对岸码头，值守税吏便投来审视目光。
见他们衣着朴素、随行人员不多，只草草打量一眼便放行，并未多做盘问。
踏入白水镇主街，喧嚣扑面而来，行人摩肩接踵，本地农人、西域行商、流浪汉混杂其间。
空气里混着食物香气、牲口味与尘土气息，热闹却也暗藏凶险。
秦默三人刻意避开热闹街区，选了镇边一家僻静的老沙客栈。
门面规整、后院带马厩，既方便照料马匹，又不易引人注意。
客栈老板是个精瘦中年人，眼含精明，见他们牵着健马、驮着货物，立刻殷勤迎上：“几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小店上房干净，马料上等，后院僻静，绝对稳妥！”
“两间上房，要安静的，马匹骡子用精料，我们自己人照料。”秦默声音平淡，递出一小块碎银，全程以秦默自称，没有半分皇子气度，完全是普通行商模样。
老板接过银子，笑容更盛，立刻唤小二带他们去后院甲字房。
安顿好行李物资，三人在房内碰头，秦默当即分派任务：“岳铮，你去镇上铁匠铺、皮货店、药铺，补充箭矢、绳索、伤药，顺便打探灰海子、沙蝎匪帮，还有本地赵家的消息，赵家在镇上的粮店、货栈都记清楚。墨衡，你去探查镇上水井、房屋用料，找找砖窑、木匠、石匠，咱们日后扎根灰海子建营，这些物料工匠缺一不可。”
“是，东家！”岳铮、墨衡齐声应下。
两人分头行动后，秦默独自倚在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观察镇内动静。
镇口边军守卫定时巡逻，赵家的粮店、货栈占据主街核心位置，时不时有身着劲装的汉子出入，一看便是赵家护院。
沙蝎的眼线也藏在街边酒肆，目光警惕地扫视往来行人。
白水镇看似平和，实则各方势力交织，正是他借力打力、布局西漠的绝佳起点。
临近傍晚，岳铮、墨衡先后返回。
岳铮低声禀报：“东家，镇上箭矢粗劣价高，我只补了三十支，粗盐比东边贵三成，药材也紧缺。另外打听到，灰海子盐场最近纷争不断，小盐枭被一股新势力打压，背后隐约有沙蝎的影子；镇上最大的粮店、两家货栈都归赵家所有，税吏和边军都与赵家交好，赵家在白水镇势力极深。”
墨衡接着补充：“东家，镇上水质尚可，房屋多为土坯砌筑，赵家产业才用青砖，镇东有废弃砖窑，有两个木匠、一个老石匠，手艺都还能用，只是老石匠家境贫寒、脾气古怪，不好招揽。”
秦默默默整合信息，赵家与沙蝎勾结，已然把控白水镇商贸。
想要扎根灰海子，必先打通这里的关节，而他眼下缺的，正是商贸渠道与消息网络。
饭毕，岳铮照例先去检查马匹和院落。
秦默正就着油灯再次审视地图，墨衡则在一旁的纸上写写画画，计算着某种结构所需的木料。
忽然，客栈前堂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似乎有新的、规模不小的客人入住。
秦默并未在意，边境客栈人来人往再正常不过。然而，没过多久，他们房间的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岳铮瞬间警觉，手按刀柄，闪到门边，沉声问：“谁？”
门外是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干练利落的女声：“叨扰了。在下是行商之人，见贵仆方才在集市采买箭矢绳索，动作利落，挑选有方，所乘马匹亦是不凡。在下车队明日欲往西行，路途不靖，想与贵主人商量，能否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酬劳好说。”
秦默与岳铮对视一眼。岳铮微微摇头，表示不是他接触过的人。
秦默略一沉吟，示意岳铮开门。
门开。门外站着一名女子。
她约莫双十年华，身量高挑，穿着一身便于骑行的黛青色胡服，裁剪合体，料子考究，边缘绣着不起眼的银线云纹。
腰间束着皮质蹀躞带，挂着一个小小的锦囊和一把装饰精美的短匕。
乌发如云，梳成利落的单髻，以一根玉簪固定，几缕发丝俏皮地垂在耳侧。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明艳大气，尤其一双凤眼，眼角微微上挑，顾盼之间流光溢彩，既有商人的精明世故，又透着一种久经世事的通透与沉稳。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的灰衣中年汉子，显然是护卫。
女子的目光在开门的岳铮脸上扫过，微微颔首。
随即越过他，直接落在了房内桌边的秦默身上。
当她的视线触及秦默时，凤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与兴趣。
秦默也看着对方。
这女子容貌出众，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那是一种混合了财富、见识、手腕和自信的独特气场，绝非普通行商之女。
她主动找上门，理由是结伴同行，但时机、借口，都显得有些刻意。
“在下卫琳琅，家中做些南北货殖的小生意。”女子微微一笑，主动开口，声音清脆，姿态大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卑微，“冒昧打扰，实是因见贵仆行事颇有章法，想必贵主也是同道中人。西去之路，近来颇不太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可否行个方便？”
她的目光坦荡地落在秦默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旁边的岳铮身体微微紧绷，墨衡也停下了手中的笔，好奇而略带紧张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秦默迎着卫琳琅的目光，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这女子出现的时机，她观察的细致（注意到了岳铮采买和他们的马匹），她坦率又留有分寸的态度，以及她身后那个明显是练家子的护卫……都显示她绝非寻常人物。
“秦默。”秦默开口，声音平静，报出自己的化名，“行商之人，四海为家。卫姑娘消息灵通，不知西去之路，如何不太平？”
他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而是反问，既是打探消息，也是试探对方。
卫琳琅嫣然一笑，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反应。她向前轻移半步，身后的护卫默契地停在原地。她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地图和墨衡面前的纸笔，眼中了然之色更浓。
“秦公子，”她换了个更显亲近的称呼，语调从容，“灰海子盐利动人心，最近有强龙要压地头蛇，摩擦不断。沙蝎的人，胃口也越来越大，不满足于抢掠商队，似乎对固定的盐利也有了想法。前几日，就有一支往灰海子送粮的小队被劫，尸骨无存。独行商队，风险太高。在下车队有十余护卫，也算精良，但西漠风沙诡谲，多些有真本事的朋友同行，心里更踏实。”
她顿了顿，看着秦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真诚交织的光芒：“况且，观秦公子气度，听贵仆谈吐，看这位先生……”她目光转向墨衡面前的演算纸，“所虑深远，必非池中之物。能与公子这般人物结伴，或许不止是路上图个安稳，将来……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在下家中别无所长，唯对这商道货殖、消息往来，还算有些门路。公子以为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挑明了。
她看出了秦默一行人的不凡，主动抛出橄榄枝，既有现实的同行庇护需求，更有长远的投资与结交之意。
秦默深深看了卫琳琅一眼。
此女眼光毒辣，手腕灵活，敢于冒险，又懂得展示价值。
她所代表的商业网络和消息渠道，正是自己目前急需的。
而她的主动，也省去了自己初期寻找商业伙伴的麻烦。
风险在于，对方底细未明，是否与赵家或其他势力有关？
但观其言行气度，不像赵家那种地头蛇的做派，更像是背景更深、层次更高的商业势力代表。
“卫姑娘快人快语。”秦默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同行之事，可以考虑。不过，我们行程自有安排，未必完全同步。至于合作……且看这一路，是否真能如姑娘所言，互相照应得宜。”
他没有把话说死，留下了余地。
卫琳琅笑容更盛，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这是自然。在下车队就在隔壁悦来栈，明日辰时出发。秦公子若有意，届时汇合便是。至于具体行程，路上可以慢慢商议。”
她说着，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刻着复杂缠枝花纹的银牌，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这是在下
的信物，在西漠一些赵家势力不及之处，或许能行些方便。明日见。”
她行事干脆利落，说完便微微一礼，带着护卫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岳铮关上门，拿起那枚银牌检查了一下，递给秦默。“东家，这女子……”
“皇商卫家之女，卫琳琅。”秦默接过温润的银牌，上面精美的缠枝莲纹中间，有一个古篆的“卫”字。他之前听过，帝国最大的皇商之一便是卫家，生意遍布南北，甚至与宫内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主动找上门，是看中了我们的潜力，或者说，是她背后势力的一次试探性投资。”
墨衡好奇道：“东家，那我们明天……”
“跟她走。”秦默收起银牌，眼中光芒闪动，“我们需要进入西漠的渠道和掩护，她的商队是最好的护照。她也需要我们的武力作为保障。各取所需。至于更深层的合作……边走边看。岳铮，明日多加留意她车队的人和沿途动静。”
“是！”
秦默走到窗前，夜色已浓，白水镇上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天空稀疏的星辰交相辉映。
西漠的大门已然敞开，而第一个重要的盟友或伙伴，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主动来到了面前。
前路依旧莫测，但手中的牌，似乎又多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