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弹指即过。
戈壁的午后日光毒辣，炙烤着大地泛起层层热浪，粗粝的风沙被热风卷着，打在墨坊营地的木栅栏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玄甲队按部署化整为零，分散在营地各处做基础操练，工匠们各司其职劳作，营区表面一派平和，实则暗布防备，所有人都在等——等千窟城那名带着恶意而来的窥探者。
未时三刻，戈壁地平线上骤然扬起一道浓重烟尘，二十余骑身着官军服色的骑手，高举千窟城守军旗号，策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戈壁的燥热，带着一股蛮横的官威，直扑墨坊营门。
转瞬之间，骑手们已至营前百米处，为首一人猛地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砸在地上，扬起漫天沙尘。
此人正是董涛，年约三十上下，脸庞被戈壁风沙磨得黧黑，一双鼠目滴溜溜乱转，透着底层武官惯有的势利与算计，一身不算合身的官军服色，被他穿出几分狐假虎威的蛮横。
他刻意挺直腰背，端着官架子，手中马鞭虚指墨坊营门，扯着嗓子厉声喝喊，官腔拿捏得十足，语气里满是盛气凌人的傲慢：
“本官乃千窟城昭武校尉周将军麾下队正董涛！奉上令巡边核查，整顿边地商旅乱象！此间墨坊主事之人，速速出来回话，迟了一步，以抗法论处！”
身后十名亲兵也跟着扬鞭呵斥，战马嘶鸣、士卒喝骂声交织在一起，摆明了要一上来就以官威压人，给墨坊一个下马威。
营门内，值守士卒早已通报，秦默闻言，抬手抚平素色常服上的微褶，步履从容地迈步而出，身后跟着卫琳琅、岳铮、墨衡三人，一行人气度沉稳，全然没有半分慌乱。
行至营门前，秦默驻足，对着董涛拱手行一平民礼，脊背挺直却不卑不亢，眉眼沉静，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草民秦默，见过董队正。队正巡边辛劳，一路奔波，营中已备好清茶解暑，还请入内稍作歇息。”
他语气平淡，既没有刻意逢迎，也没有半分怯意，反倒让董涛准备好的嚣张气焰，莫名堵了一下。
董涛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甩镫下马，将马鞭丢给身后亲兵，背着双手，迈着刻意放缓的官步，趾高气扬地带着亲兵踏入墨坊营地。
他目光如钩，一路贼溜溜四处扫视，满心想要找出私兵逾制、私藏军械的破绽，可入目所见，却让他微微一愣。
整个墨坊营地规整有序，营房排列齐整，巷道清扫得干干净净，往来工匠、杂役各司其职，步履匆匆却秩序井然，全无半分混乱之象。
远处校场上，只有十余队青壮手持木刀木盾，演练基础格斗，呼喝有力却纪律严明，既没有制式弓弩军械，也没有大批甲士集结的阵势，与沈杰口中“私兵泛滥、图谋不轨”的描述，完全是天差地别。
董涛眼底的嚣张，不自觉消弭了三分，心里暗自犯嘀咕：这墨坊看着分明是正经营商的作坊，哪有半分谋逆的样子？难不成是沈杰谎报消息？
可转念一想周炳的吩咐，又强行打起精神，打定主意要鸡蛋里挑骨头，哪怕找不到证据，也要拿捏一番捞些好处。
入了主厅，董涛毫不客气，大步流星径直坐上首主位，双腿撇开，姿态倨傲，全然没把秦默等人放在眼里。
亲兵奉上凉茶，他看都不看一眼，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桌沿，不等秦默开口，便率先发难，拉长语调，语气带着十足的刁难：
“秦东家，你这墨坊占地不小，营中青壮也不少啊！我大凛律法明文规定，边地商号护院不得超过二十人，还需报备地方官府，方才我一路看下来，你这护院人数，怕是远超规制，速速把备案文书拿来，我要亲自查验！”
他语气凌厉，本想一开口就震慑住秦默，可话音刚落，侍立在秦默身侧的卫琳琅，已然从容上前半步。
今日卫琳琅身着一身利落布裙，妆容素雅，眉眼间却透着干练沉稳，她双手捧着一卷装订齐整的文书，语气清越得体，对着董涛微微颔首：“董队正，秦东家早已备好文书，静候查验。墨坊地处戈壁荒僻之地，常年遭遇沙盗劫掠，盐场、工坊安危堪忧，不得已招募五十名青壮护院，且全部在白水镇税吏李伟大人处报备登记，每一笔都合乎朝廷法度，绝无半分逾制之处，还请队正过目。”
她语气不卑不亢，双手将文书递上，姿态大方，全然没有半分怯场。
董涛接过文书，装模作样地逐页翻看，只见名册上笔迹清晰，人数、籍贯一应俱全，页尾赫然盖着白水镇官府的鲜红官印，手续完备，无懈可击。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愣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心里顿时一阵恼羞，脸上的傲慢也僵了几分。
一计不成，董涛猛地将文书拍在案上，话锋陡然转厉，目光死死锁住秦默，试图以言语诈唬，语气阴狠：“就算护院合规，本官还收到密报，你近期大肆收购河西健马，那都是能上战阵的战马！你一个小小的盐商，买这么多战马做什么？我看你根本不是正经营商，是心怀不轨、私藏战力！”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瞬间紧绷。
岳铮周身气势骤然一沉，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背青筋隐隐浮现，眸中闪过厉色，若非顾忌董涛官军身份，早已按捺不住。
墨衡攥紧了拳头，粗粝的手掌沁出冷汗，满心紧张。
卫琳琅也微微蹙眉，却依旧保持镇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默身上。
可秦默神色始终平静，没有半分慌乱，迎着董涛的质问，语气从容笃定，条理清晰地回应：“董队正明察，前阵子沙蝎匪帮突袭墨坊，抢走、损毁驮马数十匹，盐运彻底停滞，营中生计都成了问题。不得已才从关内往来商队手中，零星购置健马，只为运输盐货、护卫商路，全是正当买卖，并无任何不妥。”
话音落，卫琳琅再次上前，将数份购马契约递上，契约上日期、卖方信息、马匹数量一应俱全，官私印鉴俱全，完美无缺。
董涛扫了一眼契约，心底最后一丝找茬的底气，又泄了大半。
对方准备得太过周全，每一次刁难都被完美化解，他拳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又恼怒，索性撕破脸皮，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厉声呵斥，直接扣上最大的罪名：“好一个伶牙俐齿！本官实话告诉你，有人密报你墨坊暗中勾结西荒飞羽部落，私售盐铁、交换战马，形同资敌！这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秦默，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资敌”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厅内，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这一次，不等旁人回应，秦默骤然抬眼。
原本沉静如水的眸中，瞬间迸发出锐利如寒刃的光芒，周身气度陡然一变，褪去了平日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锋芒，他没有拔高声调，可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重如千钧，直直砸在董涛心上：
“董队正，说话要讲凭据！”
他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如电，直直逼视着董涛，语气凛然，带着不容置喙的正气：“边地汉人与游牧部族以茶布换皮毛，乃是百年传承的常例，何时成了资敌？墨坊产盐售铁，每一笔交易都在境内完成，每一文税款都依法缴纳，账目、凭证全部留存，清白可鉴！”
“我秦默在这西漠立足，一不违朝廷法度，二不害黎庶百姓，只为守着盐场工坊，给身边人谋一条生路，保一方地方安宁！倒是那些躲在暗处，罗织罪名、构陷良善，妄图借官府之手铲除异己、垄断盐利之人，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秦默步步紧逼，语气愈发沉厉，目光深深锁定董涛，一字一顿，话语中暗含隐晦威势，直指核心：“队正奉令核查，草民自然全力配合，但污蔑构陷，绝非儿戏！今日之冤，草民记下了，若队正拿不出实证，即便闹到千窟城徐锐将军帐前，乃至更上之处，我也必讨还清白，与诬告之人当面对质，求一个天下公断！”
最后“更上之处”四字，秦默语气微沉，虽未明言，可那股暗含的、远超边地官民的底气与威势，瞬间击穿了董涛的心理防线！
董涛本就心里有鬼，他深知自己是奉周炳私令前来，最怕的就是惊动刚正不阿的徐锐将军，更被秦默这番正气凛然的气势彻底震慑，瞬间慌了神。
他看着眼前气度不凡、底气十足的秦默，猛然意识到，这秦默绝不是沈杰口中那种无依无靠的普通盐商，背后定然有着不一般的底气！
先前的嚣张跋扈瞬间荡然无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双腿不自觉地发软，强装的官威彻底崩塌，语气也变得结结巴巴：
“秦、秦东家……误会，全是误会！本官也是听信风闻，例行问询，既然没有实据，自然信得过东家的清白，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董涛从一开始的盛气凌人、咄咄逼人，彻底沦为色厉内荏、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刁难的底气。
后续的所谓巡查，彻底变成了敷衍过场。
董涛硬着头皮提出要查看盐场、工坊，岳铮当即上前，带着早已备好的值守队员，表面殷勤引路，实则步步把控路线，每当董涛想要靠近骑兵偏营、高炉锻造区等核心地带时，岳铮便上前一步，语气客气却态度坚决地阻拦：“董队正，盐场卤池滚烫，极易烫伤人，工坊炉火炙热、烟尘呛人，恐伤贵体，还请随我往这边行走。”
分寸感十足，既不给董涛留下任何把柄，又让他无法强行闯入。
董涛心里清楚自己找不到任何证据，也不敢过多纠缠，只能顺着岳铮的指引，走马观花逛了一圈，便匆匆折返主厅。
回到厅内，卫琳琅早已命人抬来一口结实的木箱，见董涛回来，她上前一步，笑容温婉得体，语气恰到好处：“董队正，戈壁风沙大，巡边极为辛苦，这点薄礼是墨坊的一点心意，算不上贵重，都是军中实用的物件，还请队正收下。”
说罢，她亲手打开木箱。
箱内并无半分金银，却全是董涛梦寐以求的好东西：一柄镶着红宝石的西域短匕，锋利华贵，便于随身佩戴；一件上等貂裘，厚实保暖，最适合戈壁寒冬；还有二十斤油纸密封的精炼行军盐，这是边军最紧俏的物资，价值远超寻常银两！
三样物件，既投其所好，又体面实用，完全避开了直接行贿的嫌疑，董涛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假意推辞两句，便赶忙让亲兵收下，心里最后一丝不甘也彻底消散。
他在墨坊停留两日，好酒好肉招待，好处捞得满满当当，却连半点墨坊的把柄都没找到，反倒彻底认清，秦默根基不浅，绝非自己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再待下去，只会徒生事端，第三日一早，董涛便急匆匆起身告辞，连客套话都说得仓促不已。
秦默一行人将他送至营门外，礼数周全，董涛不敢多留，带着亲兵，仓皇策马离去，哪里还有半分来时的嚣张气焰，活脱脱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样。
看着董涛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戈壁烟尘中，岳铮松开攥紧的拳头，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不过是个贪利胆小的酒囊饭袋，仗着官军身份狐假虎威，半点真胆色都没有，不堪一击！”
卫琳琅轻轻舒了一口气，眉眼间的凝重散去几分，笑着道：“此人本就是趋利避害之辈，被秦兄一番话震慑住，又拿足了好处，自然只能草草收场，这场危机，总算是暂时化解了。”
墨衡也松了口气，粗声说道：“东家，这下总算能安心整顿盐矿、操练玄甲队了。”
唯有秦默，望着千窟城的方向，神色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愈发沉凝。
他负手而立，戈壁热风拂动衣摆，眸中透着战略军事专家般的清醒与深邃，沉声道：“董涛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子，他的来去，根本无关紧要。经此一事，我们反而看清了两个核心要害。”
他转身看向众人，语气郑重，剖析透彻：“其一，赵家已经彻底撕下脸皮，开始勾结军中贪腐势力，动用官方权谋构陷我们，斗争已经从商场争抢、沙盗袭扰，升级到了军政权谋的生死博弈，往后的手段，只会更凶险；其二，千窟城并非铁板一块，徐锐与周炳、赵家矛盾极深，这道裂隙，是我们破局的关键，也是最大的变数。”
说罢，他看向身侧的沈清秋，语气沉稳部署：“清秋，董涛虽走，但灰雀对千窟城的监控，必须提升至最高等级，尤其是徐锐将军及其亲信的动向，务必第一时间传回消息。沈杰与周炳此番算计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绝不会是董涛这等小角色。我们必须提前筹划，做好应对更凶险局面的准备，另外，设法与徐锐将军建立间接联系，此事要尽快推进。”
沈清秋微微颔首，眸中冷静笃定，轻声应道：“秦公子放心，我即刻安排灰雀探子，全力盯防千窟城动向。”
一场来自官方的窥探危机，被秦默以合法合规的凭据、凛然正气的底气、暗含的身份威势，轻松化解，董涛仓皇落败，墨坊安然无恙。
可经此一事，墨坊彻底暴露在西漠各方势力的视野之下，与赵家的生死弈局，已然迈入更诡谲、更凶险的军政权谋战场。
戈壁的风愈发凛冽，山雨欲来，暗流涌动，一场更猛烈的雷霆风暴，正在云层深处悄然酝酿，随时可能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