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稠得化不开，彻底吞没了戈壁的沙丘与盐湖轮廓，只剩呼啸的寒风掠过盐滩，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将地面上的细碎声响尽数掩盖。
丑时三刻，是人一天中睡意最沉、神经最松懈的时辰，也是夜袭偷袭的最佳时机。
灰海子墨坊静卧在黑暗之中，看上去毫无防备。
外围哨楼只亮着几盏豆大的油灯，灯火昏黄微弱，风一吹便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矮墙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黑影，白日里刻意伪造的破损缺口，此刻更像是防线崩塌后的破绽，透着一股疏于防范的慵懒。
可没人知道，墙后每一寸土地都暗藏杀机，所有的平静都是诱敌的假象，无数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盯前方，只待猎物踏入陷阱。
距离墨坊西南外墙一里开外的沙丘背后，黑压压的人影攒动，百余骑人马蛰伏不动，如同伺机而动的饿狼，连战马都被勒住缰绳，不敢发出半声嘶鸣。
这批人并非秃鹫主力，而是其麾下最悍不畏死的先锋死士，其中还混杂着十几名边军败类——这些人是周炳以剿匪巡边为名暗中放行，实则受赵家指使，特意换上西荒部落的杂乱皮袄头巾，假扮匪帮，只为帮秃鹫撕开墨坊防线。
带队的是秃鹫座下头号悍匪，号称独狼的哈赤。
哈赤满脸横肉，左眼留着一道狰狞的刀疤，连着左耳残缺了大部分，干裂的嘴唇反复舔舐着，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着贪婪嗜血的光。
过去两天，他亲自带着探子抵近侦察，把墨坊的虚弱看在眼里：稀疏的守卫、破败的矮墙、仓皇撤离的屯田痕迹。
每一处都印证了赵家送来的情报，让他笃定墨坊只是一群拿着农具的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今夜，他就是要带着先锋精锐，一举冲破墨坊防线，抢下头功，把墨坊的盐粮、财物、女人尽数掳走，用墨坊人的鲜血，给自己立威！
“都给老子听清楚！”哈赤攥紧手中鬼头刀，压低声音嘶吼，语气里满是暴戾，“冲进去之后，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放火烧了他们的营寨！谁抢得多、杀得多，老子重重有赏！动作快点，别耽误主力进场！”
这番赤裸裸的劫掠指令，瞬间点燃了这群亡命徒的凶性，个个眼神猩红，浑身散发着嗜血的戾气，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冲出去烧杀抢掠。
哈赤见状，猛地挥下鬼头刀，厉声喝道：“冲！”
刹那间，百余骑悍匪齐齐催动战马，原本蛰伏的狼群瞬间化作发疯的猛兽，马蹄踏过沙地，初时是沉闷的踏地声，转瞬便汇成震耳欲聋的滚雷，朝着墨坊西南那处最显眼的破损矮墙，疯狂冲锋而来！
冲在最前排的匪骑，已然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发出嗷嗷的嗜血嚎叫，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贪婪，仿佛已经看到墨坊人跪地求饶的模样。
就在第一匹战马的前蹄，即将踏上墙前那片看似平坦的沙地时——
“咔嚓！噗嗤！”
刺耳的木板断裂声与利刃入肉的闷响，骤然炸开！
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一口深埋地下、插满削尖木刺的陷坑赫然显现，冲在最前的三骑连人带马，毫无防备地坠落坑中！
锋利的木刺瞬间穿透战马的腹腔，狠狠扎进匪徒的身体，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鲜血瞬间浸透了坑底的沙土。
后面的匪骑大惊失色，慌忙嘶吼：“有陷阱！绕开！快绕开！”
可黑夜之中视线极差，冲锋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马蹄纷纷绷紧，瞬间触发了暗藏的绊索。
浮土之下的铁蒺藜，狠狠刺入马蹄软肉，受惊的战马人立而起，将背上的匪徒狠狠甩飞。
原本看似杂乱的枯草垛下，猛地弹起数根绑着尖木的巨木，借着弹性横扫而来，如同死神的摆锤，狠狠砸在匪群之中！
不过短短数息，哈赤的先锋队伍便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精心布置的死亡地带，第一时间就吞噬了二十余名匪骑，惨叫声、战马嘶鸣声、骨骼断裂声混在一起，刺耳至极。
哈赤气得目眦欲裂，刚要嘶吼重整阵型，矮墙之上，骤然传来一道厉声暴喝！
“弩手！放箭！”
负责这段防线的玄甲队正，攥紧腰间横刀，眼神锐利如刀，一声令下，原本伏在墙后的数十名弩手齐齐发力。
“嗡——！”
数十张劲弩同时激发，弦声震耳，密密麻麻的弩矢如同死亡乌云，居高临下撕裂空气，带着尖利的破空声，狠狠砸向墙下挤作一团的匪群！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这些亡命匪徒大多只穿着粗布衣裳，根本没有甲胄防护，强劲的弩矢轻易穿透他们的身躯，瞬间倒下一大片。
有人中箭后直接摔落马下，捂着伤口疯狂抽搐，有人被射中要害，当场毙命。
残余的匪骑彻底乱了阵脚，盲目地朝着墙头射箭，却连玄甲弩手的衣角都碰不到。
“该死！是埋伏！”哈赤挥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弩矢，手臂被震得发麻，心中又惊又怒，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计，墨坊根本不是毫无防备，而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可事到如今，退无可退，一旦后撤，只会成为墙头弩手的活靶子。
“都别慌！下马步战！冲上去爬墙，撕开防线！”哈赤嘶吼着，踢开身边受惊的战马，拎着鬼头刀，亲自带头朝着矮墙冲锋。
身后残存的悍匪也咬着牙，纷纷下马，跟着他扑向矮墙，甩出钩索试图攀爬。
就在这时，原本紧闭的墨坊营门，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向内打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这一幕落在哈赤眼中，瞬间让他狂喜不已，全然忘了先前的陷阱，只当是墨坊守军慌乱之下自乱阵脚：“门开了！兄弟们，冲进去！杀光他们！”
残存的匪徒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放弃攀爬矮墙，一窝蜂地朝着营门缝隙涌去。
冲在最前的几人，甚至直接策马朝着门内撞去，一心想着冲进营中大肆劫掠。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营门之后，根本不是慌乱的营地，而是一片被火把照得通明的空地，以及空地中央，严阵以待的钢铁防线！
岳铮一身玄甲，拄着长刀伫立在阵前，周身煞气凛然，眼神冷冽如冰，亲率八十名玄甲重步兵，早已结成紧密的枪盾方阵，如同铜墙铁壁，死死堵住营门通道。
冲入营门的匪骑收势不及，直直朝着枪林撞去！
“立盾！挺矛！”
岳铮一声暴喝，最前排的玄甲士卒齐齐将包铁大盾顿在地上，身体前倾死死顶住盾牌，后排士卒紧握一丈五尺的长矛，从盾牌间隙狠狠刺出，矛尖泛着冰冷的寒光，直指冲来的匪骑！
“唏律律！”
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巨大的冲锋惯性，让它们硬生生撞在锋利的矛尖上，精钢矛头轻易撕开战马的皮肉，刺穿匪徒的身躯，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冲进来的七八名匪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变成枪下亡魂，尸体死死堵在营门口，让后续的匪徒根本无法推进。
“弩手，第二轮射击！”墙头队正再次下令，又是一轮密集弩矢，朝着营门口拥挤的匪群攒射而去，又放倒十数人。
哈赤彻底红了眼，看着身边手下接连倒下，心中的暴戾被彻底激发，他挥舞着厚重的鬼头刀，疯魔一般朝着玄甲方阵冲去，浑身散发着拼命的狠劲：“老子撕烂你们的乌龟阵！杀！”
数十名残存的悍匪，跟着哈赤发起决死冲锋，手中的破甲兵器狠狠砸向玄甲盾牌，金属碰撞的巨响震耳欲聋。
哈赤悍勇绝伦，浑身蛮力爆发，鬼头刀狠狠劈下，竟直接劈开了一面包铁盾牌，持盾士卒被巨力震得踉跄后退，玄甲方阵瞬间露出一丝微小缺口！
旁边两名匪徒见状，立刻挥刀扑向缺口，想要趁机撕开防线。
“补阵！穿刺！”
岳铮厉声号令，不等那两名匪徒发力，缺口两侧的盾牌手立刻侧身合拢，死死堵住空隙。
后排数杆长矛同时刺出，精准穿透两人的胸腹，当场将其击杀。
可哈赤已然借着这个空隙，合身撞入阵中，他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只攻不守，鬼头刀舞成一团腥风，眨眼间便劈倒两名躲闪不及的长矛手，硬生生在方阵中撕开一个小口，疯狂嘶吼着想要扩大战果。
周围的玄甲士卒没有丝毫慌乱，即便同袍倒下，依旧严守军纪。
侧翼士卒迅速调转盾牌，封堵哈赤的突围路线，数杆长矛从四面八方，朝着他的腰肋、下盘等防护薄弱处刺去，招招致命。
哈赤挥刀格开两杆长矛，却终究躲不过第三杆，矛尖瞬间刺入他的大腿，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猛地一滞。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第四杆、第五杆长矛同时刺来，分别穿透他的侧腹与肩胛，鲜血瞬间浸透他的衣衫，可他眼中的疯狂却丝毫未减，反而生出同归于尽的狠戾。
哈赤狂吼一声，不顾体内的长矛，猛地伸手抓住刺入腹部的矛杆，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矛手拽到身前，哪怕自己要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旁一名沉默寡言的玄甲老卒，眼神沉冷，死死盯住哈赤因怒吼而大张的口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沉肩递矛，一记干脆利落的直刺，矛尖径直从哈赤口中刺入，后颈穿透而出！
疯狂的嘶吼戛然而止。
哈赤瞪大双眼，眼中的暴戾与疯狂瞬间凝固，口中涌出大口的血沫，攥着矛杆的手无力垂下，沉重的鬼头刀哐当落地。
他庞大的身躯被数杆长矛架着，缓缓跪倒在地，最终重重扑倒在血泊之中，彻底没了气息。
这个凶名赫赫的悍匪头目，凭着匹夫之勇撼动方阵，最终还是倒在了玄甲队铁一般的纪律与默契配合之下。
头目战死，残存的匪徒瞬间魂飞魄散，再也没有半分战意，心中只剩下恐惧。
“头儿死了！快逃！”
“撤退！赶紧退出去！”
残余的三四十名匪徒，彻底崩溃，再也不敢恋战，争先恐后地掉头逃窜，连地上的同伴和兵器都顾不上，狼狈不堪地冲出营门，朝着黑暗中亡命奔逃，全然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岳铮抬手止住想要追击的士卒，面色沉稳，没有丝毫贪功冒进的念头。
他清楚，这只是秃鹫的先锋部队，主力大军还在后方，贸然追击极易陷入埋伏，此刻固守防线才是重中之重。
“打扫战场，修补陷阱，加固营门，弩手上弦值守，士卒轮班休整，不得松懈！”岳铮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一字一句传达到每一名士卒耳中。
话音落下，玄甲士卒立刻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阵型缓缓收拢，加固防线。
救护队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抬着担架快速上前，将受伤的玄甲士卒小心翼翼抬往后方伤兵营。
苏沐雨一身素衣，带着救护队早已待命多时，此刻快步上前，指尖熟练地探查伤员伤势，语气沉稳地安抚道：“别怕，立刻处理伤口，不会有事的。”她眼神坚定，动作轻柔却利落，全程有条不紊，践行着医者的职责，尽全力救治每一名受伤士卒。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战马的腥臊味，混杂着沙土的气息，刺鼻难闻。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匪徒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营门前的沙地，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袭，以墨坊大获全胜告终。
岳铮摘下染血的面甲，走到营门口，望着黑暗中匪徒逃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哈赤狰狞不甘的尸体，眼神凝重。
这不过是开胃小菜，秃鹫的五百主力匪骑，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原本漆黑的夜空，已然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黎明即将到来。
可这场墨坊保卫战，才刚刚拉开序幕，随着朝阳一同到来的，必将是更残酷、更血腥的主力决战，真正的生死考验，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