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痘疹防疫、赵氏崩解两场硬仗，墨坊辖区早已褪去初建时的局促，焕发出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
田垄间，新归附的农户赶着耕牛平整土地，秋播的种子已备好，只待天时入土。
盐场与铸铁工坊的烟火昼夜不熄，铁水翻涌、盐粒堆积，成箱的盐铁顺着修整好的商路运往千窟城，换回来粮食、布匹与紧缺的军械。
校场上，玄甲营士卒的操练呼喝声，与百姓习练养身导引操的舒展动静交织，刚柔并济，尽显安稳气象。
庶务处的纳民登记点前，依旧有零星流民前来归附，顾文案头的民政台账日日更新，人口、田亩、工坊产能的数字稳步攀升。
民心归附之固，远超以往。
谁都以为，历经动荡的西境，终于能迎来一段安稳的休养生息时光。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终究被西边疾驰而来的急促马蹄声，狠狠撕碎。
这日午后，日头偏西，官道上扬起一道急促的烟尘，一骑快马疯了般朝着灰海子墨坊奔来，马背上的骑士浑身覆尘，皮质袍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发髻散乱，脸上满是焦灼与疲惫，正是西境飞羽部落的信使。
他腰间挂着飞羽部落特有的鹰隼木牌信物，沿途路过千窟城城门时，连停顿都未曾有，只亮出兵符便被放行，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墨坊大门前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怆的嘶鸣。
信使翻身坠马，顾不得膝盖磕破的剧痛，攥着一卷盖满鹰隼火漆的羊皮信，踉跄着冲向门房，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快！求见秦公子！十万火急！飞羽部落求援，晚了就全完了！”
值守的玄甲营士卒见其信物不假，不敢耽搁，当即引着信使直奔集思堂。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这封沾着草原风尘与信使冷汗的求援信，便稳稳放在了秦默的案头。
秦默正翻看顾文呈上来的秋播筹备台账，闻言抬眸，指尖捏起羊皮信，拆开火漆封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略显生硬却字字恳切的汉文，那是飞羽部落首领库亚斯亲笔所书：
“秦公子台鉴：
西境祸事骤临，恳请公子念及盟好，发兵驰援！西面黑狼部大汗赫连苏，心性狡诈，趁今秋草肥马壮之际，收拢赵家败亡后流窜的汉地散兵悍卒四十余人，得其精铁兵刃与汉家战法，气焰滔天。此人又联结秃鹫残部、沙狐部等三部小部落，纠集骑兵八百有余，以牛羊为饵，正朝着我部东南肥美草场、与贵方共管的边境小盐湖步步进逼！”
“赫连苏野心昭然，欲夺我草场、占我盐源，断我飞羽生机！我部勇士虽愿死战，然敌众我寡，又有汉地悍卒为其出谋划策，实在难以独支！若草场、盐矿失守，非但我飞羽部落覆灭，贵方西境门户也将洞开，西出商路彻底断绝，后患无穷！库亚斯顿首再拜，急盼公子援兵，共御强敌！”
信末还附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形势图，清晰标注了黑狼联军的集结位置、进军路线，以及飞羽部落核心草场、边境共管盐矿的方位，一笔一画都透着刻不容缓的危急。
秦默阅罢，起身走到悬挂在墙前的西境全域地图旁，视线落在飞羽与黑狼部落的交界地带，眸底掠过一抹锐利的寒芒。
这份危急，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赵氏虽倒，但其麾下散兵游勇无恶不作。
西荒草原部落林立，野心之辈比比皆是，收留这批悍卒壮大势力，本就是必然之事。
只是没想到，赫连苏会如此心急，刚收拢人手便急着发难。
“清秋，念一下西线灰雀的最新密报。”秦默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清秋上前一步，垂眸展开手中的情报卷轴，语气冷静清晰：“三日前黑狼部大汗赫连苏秘密会盟周边三部，歃血为盟结盟东进；其所收拢的汉地散兵，共四十三人，其中三人是赵府庄丁头目，一人为边军逃卒，皆凶悍狡诈，赫连苏将其编为‘铁牙队’，许以战利品三成、战后分划草场的重利，令其担任联军前锋，教授部众汉家战法；联军现已开拔，距飞羽东南草场仅剩两日路程，目标直指共管盐矿，意图再明显不过。”
岳铮紧随其后，语气凝重：“东家，八百草原骑兵，再加上四十余名精通步战、熟用军械的汉地悍卒，战力远超寻常草原部落联军。飞羽部落骑兵不过五百，且多为牧民临时整编，根本抵挡不住，库亚斯的求援，绝非虚言。一旦盐矿失守，黑狼部占据咽喉要地，咱们的西出商路直接被掐断，往后盐铁外运、物资西进，都会处处受制。”
卫琳琅站在一侧，凤眸轻蹙：“秦兄，飞羽部落是咱们西境最重要的草原盟友，共管盐矿虽规模不大，却是补充盐源、维系草原盟好的关键。赫连苏此番发难，看似针对飞羽，实则是试探咱们墨坊的底线，若是咱们袖手旁观，不仅盟友寒心，西荒诸部都会觉得咱们软弱可欺，日后必定群起效仿，西境再无安稳之日。”
苏沐雨也适时开口：“秦公子，边境战事一起，必有伤亡，我已备好疗伤药材与医徒，随时可以随军出发，保障士卒与飞羽部民的伤病救治，只是战事紧迫，咱们需尽快定夺。”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秦默身上，集思堂内气氛凝重。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部落劫掠，而是关乎墨坊西境门户、草原盟好、未来商路的关键一战。
避战，可换一时安稳，却会埋下无穷隐患。
出战，便是墨坊玄甲营首次出境作战，是对整支队伍战力、后勤、协同的全面考验。
秦默指尖缓缓划过地图上的共管盐矿，眸底的锐利愈发明显，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赫连苏的算计，他看得一清二楚。
此人选在秋季出兵，无非是看中秋草肥美、战马膘肥，利于骑兵奔袭。
更笃定墨坊刚历经赵氏内乱、痘疹疫情，必定需要休整，无暇西顾。
再加上收编了汉地散兵，自觉实力大涨，便想借着劫掠，既夺草场盐矿的实利，又试探墨坊的虚实。
妥妥的投机算计，把这场战事当成了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赫连苏算错了最关键的一点：
历经内乱与疫情，墨坊非但没有削弱，反而民心更齐、兵甲更精、根基更固。
这场危机，从不是麻烦，而是锤炼玄甲营、震慑西荒诸部、巩固西境门户的绝佳机遇！
“赫连苏，精明算计，却太过侥幸。”秦默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有力，“他以为咱们疲于休整，不敢出战；以为靠着几百散兵，就能吞并飞羽、觊觎西境，实在是异想天开。”
“此战，必须出战，不但要救，还要打出威风，让西荒所有部落都看清，墨坊的盟友，动不得；犯我西境门户者，必遭重击！”
众人闻言皆是一振，各自绷紧心神。
秦默一道道指令精准落下，权责分明，节奏极快：
“岳铮，即刻从玄甲营抽调精锐一百二十人，配齐弓弩、短刃与重甲，半个时辰内集结完毕，备足三日干粮与饮水，随时准备出境驰援，此战以骑兵奔袭为主，速战速决，不得拖延。”
岳铮沉声应道：“属下遵命，东家！”
“清秋，天机阁全线紧盯黑狼联军动向，每半个时辰传递一次军情，重点盯防其铁牙队的位置，同时排查赵家残余是否还有其他势力与黑狼部勾结，杜绝后患。”
沈清秋颔首：“明白，秦公子，我即刻安排灰雀暗哨紧盯，军情绝不迟滞。”
“琳琅，统筹商号后勤，加急调配战马草料、军械箭矢，送往边境接应点，同时严控千窟城盐铁物价，严防有人借机囤积居奇，稳住后方。”
卫琳琅应声：“秦兄放心，后勤粮草、军械补给，我亲自督办，绝无短缺。”
“沐雨，你带领三名医徒，随军出征，备好疗伤、防疫药材，既要保障士卒伤病，也要留意草原风寒疫气，避免战后滋生病患。”
苏沐雨郑重应声：“遵命，秦公子，我即刻筹备药材，随玄甲营一同出发。”
指令下达完毕，众人各自领命离去，集思堂内只剩秦默一人，他再次看向西境地图，眸底深邃悠远。
他很清楚，此战不仅是救飞羽，更是要打破赫连苏的投机美梦，震慑西荒所有心怀不轨的部落，让墨坊的威名，彻底扎根西境与草原交界之地。
时值初秋，广袤的西荒草原褪去盛夏的浓绿，漫山遍野尽是深沉的金黄，劲风卷过草浪，发出哗哗的声响。
草尖凝着薄薄的白霜，在斜阳下泛着碎光。
成群的牛羊埋头啃食着最后的肥美牧草，为寒冬积蓄油脂，远处的疏林叶片镀上一层锈红，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牲畜与清冽霜尘的气息，既有收获的安稳，更暗藏着掠夺的躁动。
这是草原男儿最适合征伐的季节，也是投机者最容易铤而走险的时节。
黑狼部的王帐，没有寻常草原部落的粗犷简陋，反而掺杂着不少汉地元素，帐内挂着汉地的锦缎帘子，摆着简易的木桌木椅，皆是从过往商队劫掠而来。
帐中主位上，坐着黑狼部大汗赫连苏，此人年近四旬，身形精瘦干练，没有草原首领的魁梧彪悍，反倒透着一股商贾般的精明；面庞棱角分明，颧骨略高，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闪烁不定，透着狡黠。
他身着半幅草原皮甲，外罩一件染成黑色的汉地锦袍。
此刻，赫连苏指尖摩挲着一枚从汉地商队抢来的玉佩，目光扫过帐下众人，语气慢悠悠的：“诸位，这次出兵，不是单纯的劫掠，是一笔买卖。飞羽部落的草场、盐湖，是肥羊；西边的墨坊，是拦路石。咱们拿下草场盐湖，既能壮大部落，又能试试那秦默的底气，看看他刚忙完内乱瘟疫，到底敢不敢跟咱们草原骑兵硬碰硬。”
帐下分坐着三部小部落的头人，还有四名神情精悍、脸上带疤的汉地汉子，正是赵氏残部头目赵四一行人。
赵四上前一步，抱拳道：“大汗，属下提醒一句，那秦默绝非易与之辈，剿灭赵家、平定痘疹，手段狠辣果决，咱们不可轻敌，若是他真的发兵驰援，咱们的八百骑兵未必占得到便宜。”
另一名小部落头人也附和道：“大汗，若是墨坊主力前来，咱们不如趁早撤退，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赫连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细长的眼睛里满是轻蔑，摆了摆手道：“慌什么？本汗早就计划好了。秦默刚收拾完赵家，又忙了一场瘟疫，墨坊内部需要安抚，人口暴增也需要粮草补给，他哪有精力管草原的事？再者说，从灰海子到飞羽草场，快马也要两日路程，等他收到消息、集结兵马，咱们早就拿下盐湖草场，带着战利品撤了，到时候据险而守，他远道而来，粮草不济，只能乖乖退兵。”
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带着利益诱惑：“咱们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打赢了，草场、盐湖、牛羊，都是咱们的，铁牙队的弟兄，战利品分三成，其余各部按功劳分；就算战事不顺，咱们也能随时撤，保存实力，绝不打损耗自身的硬仗。本汗要的，不是死拼，是借这次机会，卡住西境盐路，以后跟墨坊做生意，也能多要些好处！”
这番言语，听得帐下众人眼前一亮，小部落头人纷纷附和，赵四等人也放下心来——他们本就是流窜的散兵，只求活命获利，赫连苏的投机打法，恰好契合他们的心思。
赫连苏见众人战意被挑起，站起身，腰间弯刀半出鞘，寒光一闪：“传令下去，联军加快行军速度，明日日落之前，抵达飞羽草场外围，先围草场，再夺盐湖！记住，不必死战，优先抢物资、占盐矿，一旦墨坊援兵到来，即刻禀报，咱们见机行事！”
“遵大汗令！”帐内众人齐声应和，酒碗相撞，对视间满是对利益的贪婪。
赫连苏望着帐外金黄的草浪，心中满是笃定，他坚信自己的安排万无一失，既得实利，又探虚实，无论如何都不会吃亏。
可他万万没想到，远在灰海子的秦默，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算计，玄甲营的精锐骑兵，正整装待发，朝着飞羽草场疾驰而来。
一边是精于算计、妄图投机获利的草原联军，一边是早有预判、果断出击的墨坊精锐。
秋日的西荒草原，风渐凉，兵戈已起，一场关乎西境格局与草原势力划分的碰撞，即将在金黄草浪间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