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三月中旬，北境，野狐岭。
黄昏的残阳把雪原浸成暗血色，风卷着血腥味刮过谷口，滚木礌石堆成的屏障旁，横七竖八躺着蛮族士兵的尸体，冻硬的血在雪地上结出黑褐色的冰壳。
呼延灼勒住战马的缰绳，马掌刨着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目光扫过谷口的狼藉，胸口像被巨石碾过——他的长子、蛮族少汗呼延烈，就在这片谷地里成了秦默的俘虏。
身后一万五千主力骑兵的马蹄声沉得像擂鼓，可谁都清楚，先锋三千人折得干净，人还被活捉，这趟救援从一开始就落了下乘。
但呼延灼毕竟是坐了二十年汗位的人，痛怒只在眼底闪了一瞬，很快就被冷厉取代。
他抬眼望向谷地深处那片隆起的丘陵高地，玄甲军的旗帜正零零散散往坡上收缩，看着像是仓促占住高地、摆出固守待援的狼狈架势。
“秦默啊秦默，你也有失算的时候。”呼延灼嘴角扯出一抹狠笑，马鞭猛地指向高地，“你以为抓了烈儿就能逼我退兵？正好，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玄甲军骨头硬，还是我的骑兵刀快。”
他转头下令，声音像淬了冰：“阿古达木，率五千骑绕左翼，封死他们退回定远城的山道；巴图尔带三千人切右翼，堵死南面隘口；剩下的人跟我正面压上去。今天就算把这座坡踏平，也要把秦默的脑袋砍下来，祭我战死的儿郎。”
号令传下，蛮族大军像张开的黑色巨网，从三个方向朝高地合拢。
马蹄踏得冻土震颤，尘土混着雪沫子扬起来，遮得半边天都暗了。
不过半刻钟，三千玄甲军就被团团围在了高地上，四面全是黑压压的骑兵，弯刀寒光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得坡上碎石簌簌往下滚。
坡顶，岳铮按着腰刀蹲在掩体后，扫了眼四周密密麻麻的蛮族骑兵，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好家伙，一万五千人围咱们三千，呼延灼还真看得起咱们。”
秦默站在高地边缘的巨石旁，玄色大氅被风刮得猎猎作响，脸上没半点慌色。
他的目光没盯着正面冲来的蛮族大队，反倒时不时扫向西北方的天际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那是刚才拔刀劈翻两个摸上来的蛮族斥候后，他没来得及松开的力道。
“信号弹备好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早备妥了，就等东家发话。”岳铮拍了拍怀里的竹筒，咧嘴一笑，“就是舒木儿那边还没动静，不会是路上撞见蛮子巡逻队了吧？”
“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绕后要避哨卡，比预想的费些时间。”秦默收回目光，落在正面已经开始推进的蛮族步兵身上，“先打退他们第一波冲锋，等得起。”
话音刚落，蛮族的第一波冲锋就撞了上来。
前排步兵举着厚重木盾，踩着积雪往坡上冲，身后弓手射出的箭雨铺天盖地，叮叮当当打在盾牌和山石上。
“弩手预备——放！”岳铮扯着嗓子喊。
强弩齐射的破空声尖锐刺耳，前排举盾的蛮族步兵像被割的麦子似的倒了一片。
紧接着燧发手铳的枪声炸开，铅弹打穿木盾，把后面的士兵掀翻在地。
可蛮族人数实在太多，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转眼就冲到了坡腰。
“滚木礌石！”
随着一声令下，早就堆在坡边的滚木顺着山坡砸下去，轰隆隆撞进人群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蛮族士兵侥幸冲到近前，刚攀上坡沿，就被守在边上的士兵一刀劈下去，滚着血葫芦似的摔回坡下。
第一波冲锋足足打了两刻钟，蛮族丢下两百多具尸体，狼狈地退了回去。
坡上的玄甲军也折了近百人，伤兵躺在掩体后，咬着布巾包扎伤口，没人哼一声，个个眼里都带着狠劲。
岳铮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骂了句：“这帮蛮子真不要命。”
“呼延灼急着救儿子，自然舍得填人命。”秦默弯腰看了眼伤兵的伤势，直起身时，目光又投向了蛮族大营的方向，“差不多了，后方该乱了。”
此时的战场后方，一处隐蔽山坳里，呼延赤斤勒着马缰绳，脸色阴晴不定。
他是呼延灼的亲弟弟，手里握着三千本部骑兵，本该坐镇后卫、护住大营和粮草。
可此刻，他面前站着个裹着羊皮的斥候，一口地道的花尔达语，说出来的话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尖发颤。
“二汗再犹豫，机会就没了。”斥候低着头，语气不紧不慢，“秦将军说了，只要二汗今晚按兵不动，事后定远城以北三百里草场全划给您的部落，再加五千两黄金。呼延灼坐了二十年汗位，偏心嫡系，各部落早就怨声载道，您振臂一呼，响应的人不会少。”
“本汗凭什么信他？”呼延赤斤压低声音，眼里闪着警惕，“秦默诡计多端，万一这是离间计？”
“二汗想想，真要是离间计，对他有什么好处？”斥候抬了抬头，语气里带着笃定，“现在正面战场，大汗一万五千人围他三千人，他眼看就要输了，若不是走投无路，何必来求二汗？再说了，塔娜夫人的事，大汗防您跟防贼似的，您真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
塔娜两个字一出口，呼延赤斤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他觊觎这个嫂子不是一天两天，更让他不甘的是汗位。
当年老汗去世，他本有资格争一争，却被呼延灼凭着长子身份压了下去。
二十年明面上恭顺，心里的火从来没灭过。现在呼延灼把主力全压在了高地上，后方空虚，他手里这三千骑兵，就是能定胜负的砝码。
帮呼延灼，赢了也还是个二汗，说不定回头还要被清算；倒向秦默，虽说落个通敌的名声，可草场、黄金、甚至汗位……
他攥着马鞭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发白。山坳外传来隐约的喊杀声，正面战场打得正凶，呼延灼正等着他的后卫稳住后方。
“你回去告诉秦默，”呼延赤斤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我答应他。但他许诺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斥候躬身行礼：“二汗放心，秦将军一言九鼎。”
等斥候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身边的副将才凑上来，一脸紧张：“二汗，真要撤？大汗那边……”
“大汗？”呼延赤斤冷笑一声，“他只顾着救自己儿子，什么时候想过我们部落的死活？这一仗打下来，死的全是我们的人，好处全是他嫡系的。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往西北撤三十里。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参战。”
副将愣了愣，最终还是躬身应下。不多时，三千骑兵悄无声息撤出后卫阵地，往西北方向而去，把蛮族大军的后方侧翼，彻底暴露在了空地里。
就在呼延赤斤撤兵的同一时刻，舒木儿带着一千北境骑兵，顺着后山小道摸到了蛮族大营侧后方。
他脸上沾着血污，手里的长柄大刀卷了刃，眼里却亮得吓人。
这一路绕了三十多里山路，避开了蛮族三队巡逻哨，为的就是打呼延灼一个措手不及。
“弟兄们，”舒木儿勒住马，刀尖往前一指，声音沙哑却带着劲，“蛮子的后背就在眼前，跟着我杀进去，搅他个天翻地覆！让他们知道，北境的兵，不是好欺负的！”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第一个冲了出去。
一千骑兵紧随其后，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了蛮族后卫的空当里。
蛮族后卫本来就因为呼延赤斤的队伍撤走而人心惶惶，突然看见骑兵从侧面杀出来，瞬间就乱了。
他们以为是大凛的大股援军到了，没人敢上前抵挡，哭爹喊娘地往前面跑，连粮草营帐都顾不上了。
舒木儿的大刀抡得虎虎生风，迎面一个蛮族千夫长举刀来挡，被他连人带刀劈成两半，鲜血溅了满脸。
他身后的北境骑兵个个悍不畏死，跟着主帅左冲右突，见营帐就烧，见粮草就砍，没一会儿工夫，后方大营就冒起滚滚黑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报——！”
传令兵疯了似的冲到呼延灼面前，滚鞍下马，声音都变了调：“大汗！不好了！后方杀出一支大凛骑兵，冲破了后卫线，正在烧咱们的粮草营帐！”
呼延灼正盯着高地战况，等着第二波冲锋拿下坡顶，听见这话猛地回头，看见后方冲天的黑烟，脸色瞬间铁青。
“怎么回事？呼延赤斤呢？他的三千后卫是吃干饭的？”
“回大汗……二汗的队伍，不知什么时候撤走了！后方根本没人守！”
“什么？！”
呼延灼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没坐稳。
他猛地看向西北方向，果然看见那边的烟尘往远处飘，根本没有往战场靠的意思。
“呼延赤斤！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呼延灼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里裹着滔天怒火，“竟敢在这个时候背叛我！”
他瞬间就明白了。
什么秦默固守待援，什么三千人困守高地，全是圈套！
秦默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他会来救儿子，算准了他会全军压上，也算准了呼延赤斤的野心，故意给他留了个缺口，等着他钻进来。
“大汗！现在怎么办？”阿古达木打马冲过来，脸上满是焦急，“后方乱了，侧翼又空了，再打下去，咱们怕是要被包了饺子！”
呼延灼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
他看向高地，坡上的玄甲军还在坚守，明明只有三千人，却像钉在那里的钉子，纹丝不动。
他又回头看了看后方的火光，再看看西北方空荡荡的侧翼，心里凉了半截。
他知道，这一仗，他输了。
再打下去，别说救儿子，连自己这一万多人都得折在这里。
可就这么撤了，他不甘心。
儿子还在对方手里，折了这么多人马，回去怎么面对各部落首领？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高地上突然升起一道刺眼的红光，“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像一朵血色的花，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是信号！
呼延灼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没过多久，南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滚滚烟尘。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面玄色大旗从烟尘里露出来，斗大的“秦”字在风里猎猎作响——是玄甲军的主力！
至少两千骑兵，正全速往这边赶！
“大汗！南面有援军！至少两千骑！”探马的声音带着恐慌。
前后受敌，侧翼空虚，内部叛逃。
所有劣势瞬间堆在了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古达木急得大喊：“大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呼延灼死死盯着高地上那个隐约的身影，他知道秦默肯定在看着他，看着他从志在必得到狼狈撤军。
这口气，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没有选择。
“撤军！”呼延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裹着血沫子似的腥气，“往北撤！全军交替掩护，谁敢后退一步，军法处置！”
号令传下，蛮族大军像退潮的海水似的，慌而不乱地往北撤。
可阵型再稳，也掩不住溃败的颓势。
舒木儿带着人在后面追着砍，又收割了几百颗人头，直追出十里地，才收到收兵的号令。
夕阳彻底沉下去的时候，战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雪地里躺满了尸体，有蛮族的，也有玄甲军的，鲜血把雪地染得斑驳不堪。
士兵们低着头打扫战场，收拢伤员，清点缴获的战马和兵器，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旗帜的声响。
岳铮带着主力骑兵赶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他跳下马，走到秦默身边，咧嘴一笑：“东家，我们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仗都收尾了。”
“不晚。”秦默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北面撤退的烟尘，“你们不来，呼延灼不会走得这么干脆。”
舒木儿也打马回来，翻身下马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胳膊上中了一箭，血把棉甲都浸透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对着秦默躬身行礼：“秦大人，末将幸不辱命，抄了蛮子的后营，烧了他们三成粮草。呼延赤斤那家伙也确实撤了，跟咱们预判的一模一样。”
“辛苦了。”秦默看向他胳膊上的伤，“下去让医官包扎一下。这一仗，你头功。”
“嗨，这点小伤算什么。”舒木儿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很快，战果统计报了上来：蛮族死伤四千余人，被俘三百多，丢弃的战马、兵器、粮草不计其数。
玄甲军和北境骑兵合计伤亡不到八百，其中战死的两百多人，大多是高地防守时折损的。
最关键的是，活捉了蛮族少汗呼延烈。
周围的士兵低声议论着，眼里全是振奋。
这一仗打完，蛮族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南下了，定远城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秦默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支折断的弩箭，指尖擦过箭杆上的冰碴。
风吹得他大氅下摆猎猎作响，没人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正微微发颤——那是长时间攥紧刀柄、高度紧绷后，肌肉不受控制的反应。
从定下诱敌深入的计策开始，他就没松过劲。
算呼延灼的反应，算呼延赤斤的野心，算舒木儿绕后的时间，算援军抵达的节点，每一步都不能错。
一步错，就是三千人被围歼的下场。
好在，赌赢了。
“把战死的弟兄们都收敛好，带回定远城安葬。”秦默放下弩箭，声音平静，“俘虏看好了，尤其是呼延烈，别出岔子。打扫完战场，连夜回城。”
“遵命！”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队伍开始往定远城返程。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雪原上蜿蜒前行。
秦默走在队伍最前面，马速不快。他抬头看了眼夜空，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洒下清冷的光。
野狐岭这一仗，只是北境战事的一个节点。
呼延灼虽然败了，但主力尚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往后的仗，还有得打。
但至少，这一仗打出了定远城的底气，也打出了玄甲军的威名。
北境的局面，从死守，终于要转向反击了。
他勒了勒马缰，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一步步往定远城的方向去。
身后，是得胜而归的将士，是越来越稳的北境防线。
前路再难，也总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