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十二月下旬，秦骁亲率三千先锋步骑东进裂谷，大军踩着积雪，沿着南侧山道稳步推进。
而比大军更早十天，卫琳琅已经带着商队、护卫和一整套班底，硬生生在裂谷南麓的枢纽——八通镇，扎下了根。
八通镇是三条山道的交汇口，往北插铁崖寨地界，往南通青藤寨腹地，往东钻进去就是裂谷深处，往西则直通定远城，是裂谷南麓实打实的咽喉要地。
以前是三不管地带，泼皮、私商、各寨的眼线鱼龙混杂，打架、劫货是常事，谁也没真正占住过。
卫琳琅到的时候，镇上最大的泼皮头目还带着人堵在镇口，想收“进山厘金”。
结果狠话刚撂半句，身后官道上扬起一片尘烟——岳铮派给商队开路的五十先锋骑兵已经到了，铁甲锵锵作响，马刀在雪光里亮得晃眼。泼皮们当场腿就软了，“哗啦啦”跪了一片。
卫琳琅也没赶尽杀绝，挑了几个老实本分的留下当伙计，剩下的给了两袋粮打发走，还撂下话：“以后镇上做买卖，按靖王的规矩来，公平交易，谁也不准欺行霸市。愿意好好过日子的，开春都给分地种。”
没出三天，镇上就理顺了。最大的货栈、临街的客栈全被盘下来，青布幌子挂起来，“琳琅商号·八通分号”几个字，在风里飘得稳稳的。仓库里堆满了盐、铁器、布匹，伙计们上货下货脚不沾地，比定远城的总号还热闹。
卫琳琅的手段说穿了不复杂，就是“铺路、准投、分级”三步。简单的招数，让她玩出了千钧力道。
第一步是铺渠道。她接手崔氏商路在北境、东境的旧关系网，点了十几个老掌柜、二十队护卫，十天之内硬生生趟出一条从定远城直通八通镇的运输线。沿途设了五个中转站，每站配仓库、常驻护卫、识货的掌事，粮食、盐铁、布匹卸下来倒腾换马，昼夜不停。
一开始底下人都劝：“姑娘，走北口官道多顺？虽说黑风洞收三成过路费，总比翻南侧羊肠道强啊。那山路雪滑崖陡，走一趟多三天，还容易摔损货物。”
卫琳琅拨着算珠，眼皮都没抬：“三成过路费，一趟货利润去三成，够我们走三趟山路了。走。”
就一个字，队伍立刻动身。踩雪窝、攀栈道、过冰涧，硬是在没人走的荒山道上趟出一条安稳商路，完全绕开了黑风洞把控的北口官道，半毛钱过路费都不用给。
第二步是精准投放。
照着沈清秋递来的裂谷情报册子，她对着各寨的缺口精准备货。青藤寨孟玄治寨重农耕，缺上好的铁制农具，缺干净食用盐，寨里孩子多还缺布匹；铁崖寨彭虎占着中段河谷，有粮有矿，可缺上好的棉布、缺对症的药材、缺高产粮种；黑风洞毒寡妇靠劫掠过日子，看着什么都抢，可细盐、茶叶、胭脂这些精细货，抢都没地方抢。
第一批货发往八通镇，盐比裂谷市价低两成，是定远城晒的雪花盐，没半点苦味；铁器是墨衡作坊打的，淬火硬、耐用一倍；布匹是厚实老棉布，密不透风。价格公道，货还上乘。
消息顺着山道传进裂谷，各寨管事都坐不住了。
第三步，也是最狠的一步——客户分级。
卫琳琅把规矩明明白白贴在八通镇商号门口：愿意跟靖王交好、给商队行方便的，算甲级客户，价格再让一成，优先供货，要多少有多少，遇灾还能优先领救济；态度暧昧、不冷不热的，乙级，按市价卖，限量供应，要货得排队；明确跟朝廷作对、劫掠商队的，直接拉黑，一粒盐、一寸布、一口茶都别想从琳琅商号拿到。
三拳打出去，立竿见影。
最先找上门的是青藤寨。
孟玄派了寨里的大管家周先生，带着十驮上好的药材、兽皮，还有十几筐山货，专程到八通镇拜访。卫琳琅亲自接待，就在柜房里摆了茶，谈了一个时辰。
周管家一开始还端着架子，想压价，说青藤寨量大，得再让半成利。
卫琳琅不软不硬，笑着摆事实：“周管家，你我都是明白人。你们从东州走货，一石盐四百文，掺两成沙土，还得担着被抢的风险。我们的盐，三百文一石，筛得干干净净，运到你寨门口，安全我们担。农具更不用说，你们的木犁一年一换，我们的铁犁，保用五年。开春多耕两成地，这点钱早就赚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而且，咱们这是长久生意。以后青藤寨的百姓要来看病、要读书，只要持咱们的令牌，定远城那边都给行方便。”
周管家心里一盘算，立刻就松了口。
当天拍板：琳琅商号按市价一五折的价格给青藤寨供盐、供铁器、供布匹；青藤寨的药材、山货优先卖给商号，所有商队从青藤寨地界过，孟玄派人沿路护送，保证安全。
卫琳琅还做主，给青藤寨的人发了铜牌令牌，但凡持牌的商队，沿途五个中转站都能免费歇脚、补给水粮。
双赢。
消息传到北口的黑风洞，毒寡妇当场拍碎了面前的木案，木屑溅得满地都是。
她本来占着北口官道，一夫当关，过往商队谁都得剥层皮，三成过路费坐地收钱。可现在卫琳琅直接绕去了八通镇，连商队影子都不从她这儿过了。
过路费收入直接断了，寨里存盐却一天天见少。底下小喽啰以前抢惯了，现在商队都绕路，抢都没地方抢，嘴里渐渐有了怨言。
“寨主，这盐都快见底了，粗盐都混着土吃，老人孩子都肿了。要不……咱们也去八通镇谈谈？”有个老弟兄劝。
“谈？！”毒寡妇眼一瞪，眼里淬着毒，“老娘男人死在官府手里，跟朝廷的仇不共戴天！去跟他们做生意？做梦！”
没人敢劝了。
可谁都知道，硬气不能当盐吃。
寨里有个小头目叫周七，家里娃子才三岁，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实在熬不住，半夜带了几个弟兄，摸去八通镇交易点，想私下买两袋盐。
卫琳琅接到管事报信，没说不卖，只传了句话：“盐可以给，还按市价。但得拿消息换。”
周七犹豫半天，看着盐袋子抵不住孩子的哭声，到底吐了实底：“我们寨主……联络了谷深处的滚刀肉那帮悍匪，说等年关前青藤寨收完粮，就下山劫他们的粮屯，抢完就回北山。”
卫琳琅得了消息，立刻递去沈清秋那边核实。暗线传回的信，跟这话分毫不差。
她当即派人快马加鞭，直奔青藤寨给孟玄送信。
孟玄本来就防着黑风洞，收到信冷笑一声，立刻点了两百精干弟兄，提前摸进黑风洞必经的山坳。两边山上埋伏滚木礌石，弓箭手卡在隘口。
果不其然，三天后的夜里，黑风洞一百多人摸黑往青藤寨粮屯摸。刚进山坳，一声锣响，滚木礌石顺着山坡往下砸，箭如雨下。黑风洞的人本就以为是去劫粮，没带重家伙，当场被砸得人仰马翻，想往后退，后路又被堵了。折腾了大半夜，丢下三四十具尸首，二十多俘虏，剩下的狼狈逃回去。
青藤寨大获全胜，粮屯毫发无损。
经此一役，孟玄彻底信了琳琅商号，也信了靖王的诚意。两边合作直接加深，青藤寨的山货、药材源源不断往八通镇运，盐铁、布匹、农具也源源不断往青藤寨送。底下百姓都念叨，说跟着孟寨主、跟着靖王，以后日子能好过。
周边三个小山寨一看，都偷偷派人过来递投名状，愿意归顺靖王，换通商资格。
黑风洞这边却炸了锅。
毒寡妇知道是手下人泄密，气得暴跳如雷，当场砍了周七的脑袋，挂在寨门口示众，下令彻查内部，谁私通商号一律砍头。
本来寨子里就对她一个女人当家有闲话，这下搞得人人自危。底下人嘴上不敢说，心里都犯嘀咕——跟着寨主仇是报了，可连盐都吃不上，孩子都养不活，这日子有啥奔头？
没几天，就有两拨小喽啰，趁着夜色逃去了青藤寨。
人心散了。
中段的铁崖寨，彭虎却还稳坐钓鱼台。
他占着最肥的河谷，有粮有矿，自给自足，短时间缺什么都能扛。手下军师劝他趁早接触，他哼了一声，虎目一瞪：“急什么？老子占着最好的地盘，她卫琳琅要想把生意做遍裂谷，迟早得来求老子。”
嘴上硬，可他心里也有数。棉布、药材、良种农具，这些都是寨子里缺的。以前从东州商人手里买，价高货次，还得看人家脸色。现在八通镇商号的货又好又便宜，说不动心是假的。
他就是端着架子，想等卫琳琅先开口，好多争取点好处。
直到这天，他站在寨墙上，远远望着南边山道上，一队队驮马慢悠悠走着，驮着满满货物，护卫甲士腰杆挺直，队伍整整齐齐，沿着山道蜿蜒前行，像一条长龙，终点就是八通镇。
身边军师叹了口气，低声道：“寨主，这个靖王不简单啊。不派一兵一卒，就靠几车盐、几捆布，就挑得黑风洞和青藤寨兵戎相见，自己坐在旁边收好处。这手段，厉害。”
彭虎没说话，攥着寨墙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军师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还有件事，小公子这几日喘得又重了，山里的郎中都没办法。听说八通镇商号里有定远城来的大夫，医术出神入化，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要是……咱们能搭上线，给公子瞧瞧？”
彭虎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厉声喝止：“胡说！”
军师赶紧低头不语。
彭虎转回头，继续望着远处的商队，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绷了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儿子有个三长两短。嘴上硬，心里却开始盘算了。
大军走到距八通镇还有三十里的时候，卫琳琅派的快马就迎了上来，滚鞍下马禀报：“秦兄，八通镇商号已经开张六天了。青藤寨的周管家昨天刚到，订了明年开春的农具和盐；铁崖寨也有人扮成行商过来，打听治喘的药材，还问能不能请大夫进寨看病。黑风洞那边也有动静，底下几个小头目托人带话，说愿意私下通商，只要给盐。”
秦骁勒住马，听完汇报，目光望向东边山谷的方向，微微点头：“琳琅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了三天。”
他转头对身旁的岳铮道：“传令先锋，加快脚步，今日进驻八通镇。指挥帐就设在镇东头。”
“得令！”岳铮抱拳应下，拨马往前去传令。
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队伍加快了脚步，沿着山道朝着八通镇的方向推进。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蜿蜒着通向裂谷的方向。
腊月十五，天降小雪。
卫琳琅抱着厚厚一摞账册进了八通镇的临时指挥帐。
炭火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她把账册放在案上，一件一件汇报这一个多月的成果：
“算到今日，总共发出去盐十二万斤，铁器三千二百件，布匹六千一百匹。收回来药材四万三千斤，兽皮两万一千张，还有铜矿石、山货，折合下来，净赚一万八千七百两银子。”
“青藤寨已经签了长期供货约，周边三个小山寨也递了投名状，愿意归顺换通商。黑风洞内部已经裂了，三拨小头目偷偷过来接洽，说愿意里应外合。铁崖寨彭虎还端着架子，但上周已经派人去鬼市，偷偷打听咱们的药材价格，尤其是治喘病的药。”
“还有，底下的散户百姓，现在都往八通镇跑，买盐买布。回去都传，说北边来的商号公道，不缺斤短两，不欺负人。还说……说靖王在北境，给百姓分地，免三年赋税，看病还不要钱。”
卫琳琅说着，嘴角带着笑，“这些话像风似的往谷里钻，现在好多寨民都在私下打听，说真要是靖王打过来，日子是不是真能好过。”
秦骁坐在案后听完，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她，语气认真：“琳琅，你这一手商战，软刀子割肉，顶得上岳铮一万大军。”
卫琳琅噗嗤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道：“秦兄过奖了。商战不过是辅助手段，真要彻底拿下裂谷，最后还得靠岳将军的刀。我不过是提前打个前站，搅乱他们的阵脚，让百姓先念着咱们的好。”
秦骁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账册：“刀是最后才用的手段。能用盐和布解决的事，就别用人命去填。你尽管放手做，钱粮、人手不够直接说。开春之前，我要让裂谷里大半的人，都愿意跟着咱们走。”
卫琳琅收起笑容，郑重地福了一福：“有秦兄这句话，琳琅必不负所托。”
窗外，雪又下大了些，鹅毛似的纷纷扬扬。
没人知道，裂谷深处的寨子里，已经有不少百姓开始偷偷数着日子等开春。
好多人心里都隐隐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春天，也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