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初二年九月，秦骁的一道圣旨，在大凛的土地上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教育风暴。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各州县必须在半年内设立至少一所官办学堂，教授识字、算术、农桑、工匠等实用知识。帝都设立最高学府“泰初书院”，招收各地优秀学子深造。学堂经费由地方财政和中央拨款共同承担，贫寒学子可申请助学金，毕业后择优录用为官吏或技术人员。
这道圣旨一出，朝堂上立刻分成了两派。
赞成的人认为，这是开启民智、培养人才的百年大计，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反对的人则忧心忡忡——不是反对办学本身，而是担心经费从哪来、师资从哪找、那些寒门子弟读了书以后会不会不安分。
秦骁对这些反对声音的处理方式非常简单：不听。
“朕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他在早朝上把圣旨往桌上一拍，“朕是在通知你们。谁要是觉得这事办不成，现在就站出来，朕给他换个能办成的人去办。”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于是，学堂建设在全国范围内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帝都。泰初书院的选址定在了城南的一片空地上，占地近百亩，规划了教室、藏书楼、宿舍、食堂、演武场等设施，规模之大，在大凛历史上从未有过。顾清源被任命为泰初书院的山长，负责书院的筹建和教学工作。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学究接到任命时，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他一辈子教书育人，最大的梦想就是看到大凛的学子能有更好的求学之地。如今梦想成真，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各州县的学堂建设也在同步推进。有钱的州县自己掏腰包，没钱的州县由中央拨款。秦骁从抄没五大门阀的财产中专门划出了一笔款项，作为教育基金，专款专用，任何人不得挪用。户部每个月都要向皇帝汇报教育基金的支出情况，每一文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
到第二年六月，也就是泰初三年的夏天，全国新增学堂四百二十七所，入学人数超过了两万一千人。这个数字虽然相对于大凛庞大的人口基数来说仍然微不足道，但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开端。
然而，秦骁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这天傍晚，秦骁把顾清源叫到了泰安殿。两人对坐饮茶，聊着学堂的进展，秦骁忽然问了一个让顾清源意想不到的问题：“顾山长，你说说看，泰初书院的课程设置，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顾清源放下茶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谨慎地回答：“回陛下，目前书院的课程涵盖了经义、史学、算术、农桑、工匠五大门类，臣以为已经相当完备了。不知陛下指的是哪方面的不足？”
“语言。”秦骁说道，“朕说的不是大凛话，是外邦的语言。”
顾清源愣住了。他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有想过要在学堂里教外邦话。在大凛士大夫的传统观念里，四书五经才是正道，外邦语言不过是“蛮夷之音”，根本不值得花时间去学。
“陛下，您的意思是……让学子学习土伦话和中穆境话？”
“不只是土伦和中穆境。”秦骁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顾山长，你看看这张图。大凛的北面是白罗，西面是中穆境，再往西是土伦，西南方向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和邦国。这些地方的人，说的话各不相同。而我们大凛的读书人，除了大凛话之外，几乎没有人会说任何一种外邦语言。”
他转过身来，看着顾清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对这些地方的了解，全靠少数几个翻译和商人的口述。他们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他们想瞒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什么。一个国家，对自己的邻居一无所知，这是很危险的。”
顾清源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秦骁说得有道理。大凛的士大夫阶层长期以来沉浸在天朝上国的幻梦中，对周边国家和地区的情况知之甚少，甚至不屑于去了解。这种傲慢，在和平时期或许看不出什么问题，但一旦遇到危机，就会变成致命的短板。
“陛下的意思是，在泰初书院增设语言课程？”
“不只是泰初书院。”秦骁走回座位坐下，“各州县的学堂，只要有条件的，都要逐步开设外邦语言的课程。先从北境各州的学堂开始——这些地方和白罗接壤，学会白罗话，无论是做生意还是打交道，都方便得多。然后是西境各州，重点学习中穆境话。沿海的州府，可以学一些土伦话——朕听说土伦人的商船经常到南海一带活动，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以后打交道就不必事事仰仗翻译了。”
顾清源沉吟片刻，又问了一个实际问题：“陛下，增设语言课程，需要有精通外邦语言的教师。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
“朕已经想好了。”秦骁说道，“第一，从边境地区招募那些常年和外邦人做生意的商人，他们虽然未必有多少学问，但语言是过关的。让他们来当教习，教日常会话和商业用语，足够了。第二，从内卫府抽调一些精通外邦语言的探子，让他们到书院任教——这些人不仅有语言能力，还熟悉外邦的风土人情和社会状况，能教给学生更多有用的东西。第三，选派一批有语言天赋的年轻学子，直接送到土伦和中穆境去留学，在当地生活学习，学成归来后担任教习。”
顾清源听得目瞪口呆。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朝代做过这样的事情——把学生送到国外去留学？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但仔细一想，他又觉得这个办法实在是高明。与其闭门造车地学一门从未用过的语言，不如直接把人扔到那个环境里去，逼着他们说、逼着他们听、逼着他们用。用不了多久，自然就学会了。
“陛下圣明。”顾清源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然后问道，“那第一批留学生，什么时候派出？”
“越快越好。”秦骁说道，“朕已经让沈清秋在物色人选了。第一批预计派三十人，其中十五人去中穆境，十五人去土伦。每人配发足够两年的生活费和学习费用，到了当地之后，由内卫府的暗桩负责接应和照顾。”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对了，朕还给这批留学生取了一个名字——‘游学士’。意思就是游历四方、增长学识的人。朕希望他们回来后，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外邦话，还能带回关于那些地方的第一手情报。”
顾清源看着秦骁脸上的笑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位年轻的皇帝，似乎在做一件远远超出“办学”本身的事情。他办的不仅仅是学堂，更是在编织一张覆盖整个大陆的情报网络。那些被派出去的留学生，表面上是去学习语言和文化，实际上也是在为大凛收集关于外部世界的信息。
这种布局，深谋远虑得让人脊背发凉。
两个月后，第一批“游学士”从帝都出发了。
三十个年轻人，年龄最大的二十四岁，最小的只有十七岁。他们穿着大凛的衣冠，背着简单的行囊，在帝都南门外集合，准备踏上前往异国他乡的旅程。
秦骁亲自来为他们送行。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站在人群中，和这些年轻人一一握手告别。轮到最后一个——一个看上去还有些稚嫩的少年时，秦骁握着他的手，多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好好学，好好看。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异乡漂泊，你的身后，是整个大凛。”
少年的眼眶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队伍出发了。三十匹马沿着官道向西而行，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飞扬。秦骁站在路边，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最后一匹马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沈清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轻声说道：“公子，这批人中，有七个是内卫府的暗桩。”
秦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朕知道。”
“他们到了中穆境和土伦之后，会一边学习语言，一边收集当地的情报。包括地理、物产、军事部署、政治动向，事无巨细，全部记录下来，定期送回国内。”
“很好。”
沈清秋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公子，您做这些，是为了对付白罗吗？”
秦骁摇了摇头：“白罗只是一个开始。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我们无法想象。大凛不能永远蜷缩在东方的一隅，对墙外的世界一无所知。朕要让大凛的下一代人，睁开眼睛看世界。等他们看清楚了，就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沈清秋没有再问。她默默地站在秦骁身后，陪着他一起望着西方那一片辽阔的天地。
第一批“游学士”出发后不久，各州县的学堂也开始陆续开设外邦语言课程。
最先响应的是北境各州。凉州府的知府马国成——就是当初秦骁微服私访时遇到的那位——在接到朝廷的通知后，第一时间在府学里增设了“白罗语”课程。他花重金聘请了两个在白罗草原上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老商人来当教习，又从府学里选了二十多个头脑灵活的学生，组成了大凛历史上的第一个“外语班”。
消息传到帝都时，秦骁正在批阅奏章。他看完马国成的奏报，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马国成，是个干事的人。”
他拿起笔，在马国成的奏报上批了八个字：“准予施行，嘉奖鼓励。”
西境的肃州府紧随其后，开设了“中穆境语”课程。肃州府地处大凛和中穆境的交界地带，自古以来就是商旅往来的要道。这里的百姓对中穆境人并不陌生，不少人甚至能说几句简单的中穆境话。但真正系统地学习这门语言，这还是头一回。
沿海的泉州府则开设了“土伦语”课程。土伦人的商船经常在泉州港停泊，当地的商人和土伦人打交道的机会很多。泉州知府在给朝廷的奏报中写道：“土伦人言语古怪，发声如鸟鸣，初学甚难。然本地商贾多有与之往来者，若能通其言语，必大利于市舶。”秦骁看完后，笑着对沈清秋说：“这个知府，是个务实的人。”
到泰初三年的年底，全国已有近百所学堂开设了外邦语言课程，学习外邦语言的学子超过了两千人。这个数字虽然不算大，但已经在大凛的士林中引起了一股新风——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上除了四书五经，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值得去探索。
而在遥远的土伦都城，一个名叫李云飞的年轻人，正坐在一家简陋的旅馆里，借着昏暗的油灯光，在一本簿子上认真地写着什么。他是第一批“游学士”中的一员，被派到土伦学习语言和文化。到土伦已经三个月了，他已经能用土伦话进行日常交流，甚至还结识了几个当地的年轻人，经常一起去酒馆喝酒聊天。
他在簿子上写道：“土伦国都，名曰泰西封，城周四十里，人口约三十万。城中多石砌建筑，街道宽阔，然排水不畅，雨后泥泞不堪。土伦王宫中收藏有大量书籍，涉及天文、算术、医药诸科，其中不乏我大凛所未见者。若能译介回国，必有益于学术。”
他写完这一段，放下笔，吹熄油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陌生的星空，想起了临行前皇帝对他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在异乡漂泊，你的身后，是整个大凛。”
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远方的帝都，泰初书院的灯火通明。顾清源正在给新入学的学子讲授第一堂课。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诸位同学，”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你们是大凛第一批进入官办学堂的学子。你们的肩上，不仅承载着自己的前途，更承载着这个国家的未来。老夫希望你们，不仅要学好书本上的知识，更要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迟早是你们的。”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泰初书院崭新的琉璃瓦上，泛着柔和的光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那是泰初三年的冬天。大凛的教育事业，正如星星之火，开始在广袤的土地上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