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放下佛珠,温和地开口,给这孩子递了个梯子。
“你这些日子,身子是怎么好起来的?”
李云姝连忙回答:“是太医院开的药,也许是药对症了,孙女从前走三步便喘,如今走一整条宫道都不碍事了。”
她说着说着,来了精神。
“前几日孙女还去御花园走了走,那荷花开得极好……”
说到这里,她猛然住了口。
皇祖母哪有功夫听她讲荷花。
她的脸又红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又冷了。
太后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深了些。
这孩子是真的不会说话,可心是有的,只是笨了些。太后没再为难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好了就好,你既好了,往后多走动走动,宫里姐妹多,你也该多亲近亲近。”
李云姝连连点头:“孙女记下了。”
又静了片刻。
李云姝实在坐不住了,再待下去,皇祖母怕是也嫌她又闷又无趣。
她站起身,行礼告退:“皇祖母,那孙女……先回去了。”
太后点了点头:“去吧。”
李云姝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李云姝一走,殿内便静了下来,静娴嬷嬷帮太后添了茶:“三公主今日……倒是有心。”
太后重新捻动佛珠,笑了笑,没说什么。
那孩子,是来讨宠的。
病了这些年,如今好了,便急着把从前没得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想讨回来。
太后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这样的小心思,她闭着眼都能看明白。可她也知道,这孩子笨,笨的连奉承话都说不利索。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内侍几乎是跌进来的,跪在帘外:“太后,宣政殿……宣政殿那边出事了,大理寺卿裴从安在早朝上当众求娶明阳长公主,陛下没准,他便跪在了承天门广场上,不走了。
从辰时跪到现在。”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顿住。
她缓缓抬起眼:“跪着?”
“是,是,跪在承天门正中,面朝城楼,一动不动。”
太后的佛珠慢慢地转了一颗,又转了一颗。
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是眼里却一点点地浮起了一层光。
裴家这孩子,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裴老夫人与她是闺中密友,一个进了天家,一个进了裴家,这么多年,情分从没断过。
而明阳,是她捧在手心里疼大的孩子。
自小没了母亲,太后便把她当眼珠子护着。这丫头要强、端方,太后看着心疼了大半辈子。
这两个孩子若能在一处,她这个做皇祖母的,梦里都要笑醒。
可她从不敢想。
因为裴家不娶公主。
老太公当年连跪两回,满朝皆知,天下皆知。她心里早就把这一条路划掉了。
可今日。
没成想,裴家那孩子居然跪在了承天门广场上。
为了她的明阳。
好。
好得很。
“去备一份礼。”太后改口,“送去裴府,给裴老夫人送去。”
“太后,这个时候……”静娴嬷嬷犹豫。毕竟人还跪在广场上,事情还没落下。
太后摆摆手,打断她的话:“就这个时候。”
陛下那点心思,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会看不明白?
那不是怒,那是一个父亲在掂量,掂量这个年轻人够不够格,配不配得上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而裴从安这一跪,给出的答案已经足够了。
静娴嬷嬷应下。
日头正烈。
青石板被晒得发白,到处都是滚烫的热气。
裴从安的朝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一拨官员经过广场,远远看见他,无不驻足。
“那是……大理寺卿裴大人?”
“他跪在那儿做什么?”
“求娶长公主啊,陛下没准,他就跪到承天门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卷过整个宫城。
午后,内侍奉天子口谕,端来净水和胡饼,搁在石台上。
“裴大人,陛下有旨,请用些。”
裴从安目不斜视。
滴水不进。
胡饼在日头下慢慢变硬,水碗里落进了一只飞虫,挣扎了两下,沉了。
黄昏,日头西沉。
广场上的热气慢慢散了些,可青石板的余温还在往上蒸。
晚风裹着热浪扑上来,白日里被汗浸透的朝服,此刻贴在他身上,倒是多了一丝凉意。
双膝已经跪得没了知觉。
青石板的纹路硌进膝盖里,血丝慢慢地渗出来,洇开两小团暗色。
他仍挺着脊背。
夜色彻底落下来,整片广场尽在沉沉夜色里,只有他一身深紫官服,孤零零地跪在空地中央。
陆铮带着毡毯和伤药偷偷赶来,被他低声斥退。
“回去。”
“大人……”
“回去。”
陆铮只得站在广场边缘,望着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咬了咬牙,走了。
这时天边亮了一下,青白青白的,像有人在天幕上劈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雷声从极远处滚来,闷闷的一声又一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
乌云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整片夜空,翻涌着、撕扯着,压得极低。闪电一道接一道,青白的、紫红的,在云层间乱窜。
雷声炸开。
轰隆隆!
一声比一声近。
一下比一下重。
整座宫城都在雷声中微微发颤。
裴从安抬起头。
他仰着脸,望着那一片翻涌的、被雷电撕开的夜空。
冷白的面孔在闪电下忽明忽暗。
眉目间看不出半点惧色。
他就这么望着天,望着随时都要落下来的翻涌黑云。
狂风骤起。
他的眼神极冷:你拦不住我。
天也不能。
永安城外,若兰寺后院那株老银杏在雷声里簌簌发抖,青叶落了满地,又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老和尚站在廊下,仰着脸望着同一片天。
徒弟从殿内跑出来,急得直跳脚:“师傅哎,雷要劈下来了,您快进殿吧!”
“劈不下来。”
老和尚淡淡道。
徒弟听不懂,老和尚也没解释。
“不该落的,终究不会落下来。”
裴府鹤龄堂里,灯火摇曳,湘妃竹帘半垂,遮住了外面电闪雷鸣。
裴瑾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金鱼袋还没解,腰带束得一丝不苟。走进堂来,脚步声比往常重了些。
裴夫人一抬头,见丈夫这副神色,心就沉了下去。
“朝上……”
裴瑾把朝上那摊子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裴从安当众求娶公主,皇帝没准。退朝后,他出了宣政殿,跪在了承天门。
这会儿还跪着。
裴夫人一听,端着茶盏的手都抖了起来。
堂里静了片刻。
“母亲,”裴夫人到底没忍住,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从安这孩子……是不是太莽撞了。”
裴老夫人没说话。
裴夫人看着婆母的神色,心一横,把话全倒了出来。
“他这样一跪,满城风雨。若陛下始终不松口,他可怎么收场?跪坏了身子不说……”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万一惹恼了陛下……”
“不必急。”裴老夫人淡淡开口。
裴夫人眼圈都红了,她能不急吗。
“新妇不是急,是担心,母亲您是知道的,从安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拿不回来。
小时候他父亲罚他跪,他能跪在书房门口,从日头正响跪到天黑。我端水去,他都不肯喝。”
裴夫人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裴瑾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裴夫人的手背。
“他从小就这样,所以你还当他是莽撞?”裴老夫人问道。
裴夫人一怔。
“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裴夫人愣在那里。
裴老夫人看向一旁的裴瑾:“你们想想,裴家不娶公主,这规矩多少年了?
老太爷当年替瑾儿拒了先帝的赐婚,这事满朝上下,天下人谁不知道?
如今从安要娶公主,若他只是私下递个折子去求陛下赐婚,就算陛下准了,外头的人会怎么说?”
裴老夫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外头的人会说是皇家霸道,逼着裴家破了规矩。
会说从安是被迫的,是陛下拿公主的名声,拿大理寺的差事拿捏了他。还会说这门亲事是皇权压下来,不是我们裴家心甘情愿的。”
裴老夫人顿了顿。
“从安不愿意。”
这几个字,落得极重。
砸在了裴夫人心底。
裴老夫人继续道:“他早朝上当众求娶,就是为了让满朝文武都听见,
他跪在承天门广场上,就是为了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见,
他要天下人都知道,他裴从安娶公主,不是被逼的,也不是被迫的,是他自己跪着求来的。
他破了裴家的规矩,是他自己破的,跟皇家没有半点关系。”
裴夫人擦了擦眼泪,心中的担忧慢慢散开了。
“他这是……”
“他这是拿自己的膝盖,拿他的前程,拿裴家的面子,去给明阳公主争一个体面。”
你想,明阳长公主,陛下捧在手心里疼大的。若她嫁进裴家,满天下的人却在背后说她是皇家硬塞给裴家的,她受得住吗?
所以从安不肯。
他不肯让明阳公主受这个委屈。
他要天下人都看着,是他裴从安跪在承天门前求的,是他心甘情愿,舍生忘死也要娶的。”
裴老夫人那双浑浊的眼里,此刻亮得惊人。
“往后,谁敢说裴家娶她,是不得已?”
裴老夫人说的这些话,裴夫人都懂。担忧是没了,但是此刻心头涌上来的,是另一种滋味。
心疼。
“可也用不着跪一日一夜啊,他这身子怎么受得住……”
做母亲的自然心疼。
“他就是知道受不住,才要跪。”
裴老夫人一样舍不得,“跪得越久,越狼狈,越把自己弄得不成样子,天下人就越信他是真心的。
他在拿命赌,赌陛下的心,也赌这满城悠悠之口。”
裴瑾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有什么东西慢慢的松动了。
“他比我当年有出息。”
裴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听不懂这句话里头的东西。
当年,老太公连夜进宫,跪了半宿,替裴瑾辞了先帝的赐婚。
那是护。
是老的护着小的,把风雨挡在了外面,把安稳留给了儿子。
而如今。
他的儿子自己跪在了承天门前。
没人替他挡,没人替他求,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