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合勒住战马,抬眼望向远处的街亭谷口。
五万铁骑在他身后缓缓停下,烟尘漫天,遮住了半边天。马蹄声从雷鸣般的轰鸣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马嘶和铁甲碰撞的声响。
“前面就是街亭?”张合眯起眼睛。
“正是。”副将策马上前,指着前方狭窄的谷道,“将军,过了这道谷口,便是通往陇右的大道。蜀军若要阻挡我军西进,必在此处设防。”
张合没有立刻说话。他驰骋沙场三十余年,从曹操时代打到如今,什么样的防线没见过?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亭的地形——
两侧山壁陡峭,中间谷道狭窄,骑兵无法展开。若在此处当道下寨、据险而守,确实能最大限度地抵消骑兵的优势。
“诸葛亮……”张合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不得不承认,诸葛亮确实是天下少有的奇才,每一次交手,都让他感到压力如山。
“传令,前锋营先行探查。”张合挥了挥手,“我要亲眼看看,诸葛亮在街亭布了什么局。”
前锋营五百骑兵呼啸而出,沿着谷道向前奔去。
不到半个时辰,前锋营的探子飞奔而回,脸上带着明显的震惊。
“将军!蜀军在谷口当道下寨,寨墙三层、壕沟三道、箭楼六座,防御工事极为完备!寨中旌旗整肃,士兵严阵以待!”
张合的眉头微微一皱。
当道下寨?这可不是蜀军一贯的作风。他原以为诸葛亮会分兵把守各处隘口,兵力分散,有机可乘。
没想到,对方竟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走,本将亲自去看。”
张合策马向前,在一处高坡上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望向街亭谷口。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座堪称完美的防御工事。
寨墙夯土筑成,高三层,厚实坚固。寨门前三道壕沟,深宽俱足,壕底隐约可见尖木桩的反光。
两侧高地上各建三座箭楼,交叉火力可以覆盖整个谷道。寨中旌旗整齐,士兵列队严整,没有丝毫慌乱。
更让张合心惊的是——蜀军控制了谷道附近的所有水源。他看到了三处水源附近都有蜀军把守,营垒森严,根本不可能轻易切断。
“当道下寨、严控水源、据险阻敌……”张合喃喃自语,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是谁布的防?简直滴水不漏!”
他在心中快速推演——若强攻这座营寨,五万骑兵在狭窄谷道中根本无法展开阵型,只能排成纵队硬冲。
蜀军的弓弩、滚石、檑木会在魏军冲到寨墙之前就造成大量伤亡。即便冲过壕沟,还要面对三层寨墙。就算攻破了寨墙,蜀军还有箭楼交叉射击……
张合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临时搭建的营寨?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诸葛亮……”张合低声叹息,“你果然用人得当。这一局,是我小看你了。”
他正盘算着如何应对这座坚垒,目光无意中扫过街亭谷道的侧面——
那里有一座孤山。
山不高,却陡峭,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山顶。而此刻,那座孤山的山顶上,竟然飘着蜀军的旗帜!
张合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凝神望去,隐约可以看到山顶上扎着营寨,寨墙简陋,栅栏稀疏,士兵三三两两地走动,毫无戒备。更关键的是——那座孤山附近,没有任何水源!
“那是什么?”张合指着孤山,问身边的副将。
副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迟疑道:“似乎……也是蜀军的营寨?”
“也是?”张合眼中精光一闪,“那座山方圆数里都没有水源,他们为什么要跑到山上去扎营?”
副将答不上来。
张合死死盯着那座孤山,脑中飞速运转。
片刻之后,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致命破绽时的笑——冷冽、残忍、充满杀意。
“我明白了。”张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诸葛亮虽然布下了天罗地网,但他的军中……有蠢货!”
他翻身下马,就地摊开地图,手指点着街亭的位置。
“你们看——蜀军主寨当道下寨,固若金汤,硬攻的话,我军伤亡会很大。”他的手指移向那座孤山,“但这座山上的蜀军,就是诸葛亮的破绽!”
副将们围上来,纷纷看向地图。
“这座孤山没有水源,山上的蜀军只能靠从山下运水维持。只要切断他们的汲道,不出三日,山上就会断水。无水则军心乱,军心乱则兵自溃。”
张合的声音越来越快,“等山上的蜀军崩溃了,我军再集中全力猛攻主寨——失去了侧翼呼应,那座主寨就是一座孤堡,再坚固也撑不了多久!”
副将们纷纷点头,眼中露出喜色。
“将军高明!”
“传我将令!”张合站起身,目光如刀,“分兵三千,在谷口牵制蜀军主寨,虚张声势,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其余四万大军,全部包围那座孤山!”
“是!”
张合又补充道:“记住——先切断山上的汲道!把所有下山取水的蜀军全部杀掉,一个不留!然后围而不攻,等他们自己崩溃!”
“遵命!”
魏军迅速行动起来。
三千骑兵在谷口列阵,旌旗招展,战鼓震天,做出即将强攻主寨的架势。马蹄声、鼓声、呐喊声混在一起,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而四万主力大军,则悄无声息地绕过谷口,从侧翼向那座孤山包抄过去。
王平站在寨墙上,看着谷口列阵的魏军,眉头紧锁。
“将军,魏军要进攻了吗?”身边的副将问道。
王平摇了摇头:“不像。他们只是在虚张声势。”
他敏锐地察觉到——谷口的魏军虽然声势浩大,却没有真正的攻城器械,也没有组织有效的冲锋队形。
这分明是在佯攻,目的是牵制他的主力,让他不敢分兵。
那么,魏军的真实目标是什么?
王平的目光转向侧面的孤山,脸色骤变。
“马谡……”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探子来报——
“将军!魏军主力四万人,包围了马参军驻扎的孤山!山下的汲道已被魏军切断,山上派下来取水的士兵全部被杀!”
王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将军,要不要分兵救援?”副将急切地问道。
王平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目光坚定如铁:“不救。”
“可是……”
“丞相将令——守住街亭,不是救违令的马谡。”
王平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马谡违抗军令,擅自上山扎营,后果由他自己承担。我军若分兵去救,正中张合下怀。他会趁我军分兵之际,全力攻打主寨。”
“那……马参军怎么办?”
王平望向那座孤山,沉默了很久。
“派一小队疑兵,在山林中鸣鼓造势,干扰张合的判断。”王平缓缓道,“让张合以为我军有援军赶来,不敢全力攻山。至于马谡……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是!”
王平又补充道:“传令全军——加固防线,准备死守。张合吃掉马谡之后,一定会全力攻打主寨。那是真正的恶战。”
“遵命!”
孤山之上,马谡的噩梦开始了。
清晨时分,他还在山顶的营寨中得意洋洋。站在山顶俯瞰街亭谷道,张合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居高临下,先机尽在手中。
可到了午后,一切都变了。
他派下山取水的士兵,一个都没有回来。
马谡等了一个时辰,又派了第二批。第二批也没有回来。
他派人下山打探,探子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惨白:“参军!不好了!魏军……魏军把山包围了!山下全是魏军骑兵!汲道被切断了!我们派下去取水的人,全被杀了!”
马谡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
他踉跄着跑到山崖边,往下一看——
四万魏军铁骑将孤山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层层叠叠,刀枪如林,旌旗如海。山下所有通往水源的道路,都被魏军死死卡住。
没有水。
一滴水都运不上来了。
“不……不可能……”马谡喃喃自语,脸色煞白,“张合怎么会……他怎么会……”
他猛地想起诸葛亮在中军帐中的那番话——“若你上山扎营,张合不攻山,只围山,切断你的汲道,你怎么办?”
当时他不以为然,觉得张合不过一介武夫,不可能想到这一步。
可现在,张合不仅想到了,而且做得更绝。
围而不攻,断水断粮,等他自溃。
马谡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第一天,山上的士兵还能忍受干渴。马谡下令节约用水,把仅剩的一点水分给各个营帐。可那点水,连润湿嘴唇都不够。
到了第二天,士兵们开始焦躁不安。
“水!我们要水!”
“参军!山下有水!为什么不冲下去?”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啊!”
马谡站在营寨门口,试图安抚军心:“诸位再坚持一日!王平一定会派兵来救我们的!”
可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王平的援军,始终没有来。
士兵们的目光从期待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愤怒。
“王平那个混蛋!见死不救!”
“我们被抛弃了!”
到了第二天傍晚,军心彻底崩溃了。
第一批士兵开始偷偷溜下山,试图突围找水。可他们刚走到山脚,就被魏军的箭雨射成了筛子。
第二批、第三批……没有人能活着下山。
山上剩下的士兵,嘴唇干裂,嗓子冒烟,连说话都费劲。有些人开始喝马尿、喝自己的尿液,可那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马谡坐在营帐中,面如死灰。
他望着山下王平主寨的方向,眼中满是绝望和怨毒。
“王平……你见死不救……你不得好死……”
可他知道,骂也没有用了。
再没有水,山上的七八百人,全都要死。
“来人!”马谡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派亲兵突围!去找王平!让他分兵来救我们!”
“告诉王平——让他放弃主寨防线,分兵来救我!这是军令!”
亲兵们面面相觑。
“快去!”马谡几乎是咆哮。
几个亲兵硬着头皮,趁着夜色摸下山去。
马谡站在山崖边,望着亲兵消失的方向,喃喃道:“王平……你必须来救我……你必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