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柳如烟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水蓝色褙子,头上戴了一根白玉簪,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当然不是裴玉楼送的那条,她自己换了一条普通的绣花帕子。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朝飞云阁走去。旺财蹲在门口目送她,安静地摇了摇尾巴,没有跟上来。
她走到飞云阁门口时,恰好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车帘掀起,江慕白从车上下来,一身竹青长袍,温润依旧。他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拱手:“柳小姐,真巧。”
柳如烟心里嘀咕着巧不巧,面上却同样笑着回礼:“江公子,巧啊。”
两人并肩走进飞云阁大门时,柳如烟余光瞥到门口伙计的目光在江慕白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不是看普通客人的目光——带着一种恭敬。她心下一凛,面上不露声色,随口道:“江公子常来?”
江慕白道:“偶尔。此处幽静,适合读书。”
柳如烟:“那江公子常坐哪一间?下次我也坐那间试试。”
江慕白顿了顿,笑道:“二楼最里一间。”
柳如烟记在心里,面上依旧笑盈盈:“那今日我也去坐坐。”她提步上楼时,身后江慕白没有动作,只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没有减,但眼底的光凉了一分。
柳如烟没有回头。她踏上二楼最里一间时,推开门——迎面一张雅致的茶案,案上放着一盆兰草,以及一方绣着云雁纹的帕子。像是一直在等她。她沉默片刻,走过去,拿起了那方帕子。
系统:【叮。宿主,系统检测到帕子夹层内藏有一张纸条。】
柳如烟屏住呼吸,缓缓展开帕子。夹在布料里的纸条露了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后巷见。没有落款。柳如烟将纸条按在掌心里,心跳声如擂鼓。走出飞云阁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招牌——写着“飞云阁”三个字的匾额,在日光下安然挂着,像一座什么秘密都没藏着的普通茶楼。可她知道,这张纸条背后,有一张更深的网正层层收拢。
柳如烟回到府里,把那张纸条按在桌上,来回看了不下二十遍。“今夜子时,后巷见”五个字,笔画端正如行书,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她盯着那行字,总觉得笔锋间透出一股游刃有余的从容——像是一个早就在等她上钩的人终于等到了一样。
系统:【宿主打算赴约吗?】
柳如烟:“赴肯定是要赴的。但我不打算一个人去。”
系统:【你要带翠儿?】
柳如烟摇头:“翠儿手无缚鸡之力,带她不如带……”她低头看向院子里正在啃骨头的旺财。旺财感受到她的注视,抬起头,嘴里叼着半截骨头,眼神真挚而忠诚。柳如烟:“就它了。”
系统:【系统理解宿主想带保镖的心情,但系统需要提醒你:旺财是一条狗。】
柳如烟:“狗怎么了?狗能咬人还能壮胆。总比翠儿强——翠儿被吓到了会先晕。”
翠儿在廊下听得一清二楚,委屈道:“小姐,奴婢怎么就会晕了?”
柳如烟:“上回放炮仗你就晕了。”翠儿无言以对。
天黑之后,柳如烟开始为夜行做准备。她翻出一套压箱底的黑色短打,试了试,有些紧。她又翻出一件黑色的斗篷,披上之后,站在铜镜前一照——整个人黑得像一块影子。她满意地点点头:“好,就这样。”
系统:【宿主,你这一身黑,在黑夜里确实隐蔽。但问题在于,你脸上涂的锅灰在夜色中反而显得比夜色更黑。】
柳如烟:“……那也是隐蔽的一种。”
系统:【脸呢?】
柳如烟:“……”她认命地把脸上的锅灰擦掉了大半,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灰,看起来像是三天没洗脸。
子时前一刻,她拍拍旺财的头:“走,出门。”旺财立刻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跟着她溜出柳府后门。
夜色深沉,月色微隐,街巷空旷。她沿着纸条上暗示的方向,七拐八绕,终于来到飞云阁后巷尽头。那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墙根下堆着几个破木箱。月光照不到这里,四下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她缩在墙角,低声对旺财道:“一会儿要是有人来,你先别叫,等我示意。”
旺财竖起耳朵,警惕地嗅着空气,没有出声。她等了好一会儿。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
她忍不住低声咕哝:“让我子时见,自己倒迟到?”
刚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孤准时到了。”
柳如烟猛地回头,差点撞上一堵硬实的胸膛。她后退两步,定睛一看——慕容煜一身玄色长袍,正不紧不慢地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提着一盏半灭的灯笼,脸上没有任何夜行的遮蔽,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巷子里,仿佛他出门抄近路正好路过此地。
柳如烟:“……”
她看了看慕容煜,又看了看手中字条,再看了看慕容煜,脑子里嗡的一声:“太子哥哥?!纸条是你放的?!”
慕容煜:“孤放的。”
柳如烟:“你怎么知道我拿到了那张帕子?!”
慕容煜:“因为孤知道你绝对不会放着不管。”
柳如烟:“你监视我?!”
慕容煜:“孤是关心未婚妻的行踪。”
柳如烟:“……”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被他这句话甜到,还是该被他这句话气到。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太子哥哥,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把我诓到这后巷来?”
慕容煜:“嗯。因为孤想看看,你若收到一张来源不明的纸条,会不会真的傻乎乎地按时赴约。”
柳如烟:“……”
慕容煜继续道:“结果你不仅来了,还带了一条狗。”他低头看了旺财一眼。旺财正蹲在柳如烟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摇得十分热烈,仿佛在对这位一身玄衣的来客表示高度欢迎。
慕容煜:“……这狗哪来的?”
柳如烟心虚道:“昨天捡的。”
慕容煜看了她一阵:“你捡了飞云阁的看门狗来养?”
柳如烟震惊:“你怎么知道它是飞云阁的?!”
慕容煜淡淡道:“昨夜它追着孤跑了三条街。”
柳如烟:“……”
一人一狗站在黑暗的巷子里,面面相觑,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柳如烟才回过神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是感动还是恼火的情绪:“太子哥哥,你就那么怕我被人骗吗?”
慕容煜没有直接回答。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道:“裴玉楼此人,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他递帕子给你,是在试探你。你若真的按他的字条赴约,今夜在这里等你的,就是他了。”
柳如烟一怔,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你是说,这张字条原本是裴玉楼递的?”慕容煜:“原帕子上确实夹着一张字条,内容想必与这相似。孤让暗卫把那字条换了。”
柳如烟:“……你为什么换?”
慕容煜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因为孤不想让你单独见他。”柳如烟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说不出话。
慕容煜也不等她说话,低下头,又看了旺财一眼,忽然补了一句:“这狗叫旺财?”
柳如烟:“……嗯。”
慕容煜:“难听。”
柳如烟:“……”
旺财似乎听懂了,发出委屈的一声“呜”。
慕容煜看着它,又补了一句:“但长得精神。”旺财立刻又摇起尾巴来。
柳如烟看着这一人一狗你来我往,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最终默默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旺财的头:“好了,旺财,别摇尾巴了。他夸你但不会给你肉吃。”
慕容煜:“会给。”
柳如烟抬眼看他:“什么?”
慕容煜:“它以后若饿,可到东宫来要吃的。”旺财听到这话,尾巴摇得更用力了,几乎摇出残影。
柳如烟:“……”
她看着面前这个一身玄衣、明明该是高高在上却偏偏在深更半夜跑到后巷,只为替换一张字条的太子殿下,心里复杂得无法言说。她张了张嘴,最终问了一句:“太子哥哥,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慕容煜安静了一瞬,目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沉色:“你是孤未过门的妻子。对你好,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他说完,也不等她回应,转身便要走。旺财忽然站起来,追了两步,冲着他的背影小声“汪”了一声。慕容煜没有回头,却停了停脚步:“明日让府上送几根骨头过来。”
柳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