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柳如烟对着铜镜做了充分的心里建设。她决定走“富商下乡采买”的路子——扮成一个从外地来的年轻商人,来裴记商号看料子,顺便旁敲侧击打听些门道。她翻出一件月白色的男式长袍穿上,头发束好,又让翠儿在她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黄粉,看起来像是常年在外跑商的晒色。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道:“可以,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兢兢业业的布商了。”
翠儿在她身后端详了半天,忍不住说:“小姐,您这脸是黑了,但手还是白的。”
柳如烟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只好又往手上抹了一层粉。她出门时旺财依旧颠颠地跟上来。柳如烟低头看它,想了想:“也行。做买卖的带条狗,很有烟火气。”她带着旺财穿过半座城,来到城南的裴记绸缎铺。铺面不大,门头挂着“裴记绸缎”四个字,窗明几净,伙计正站在柜台后擦算盘。
柳如烟挺直腰板走进门,清了清嗓子:“咳,掌柜的,你们这有什么好料子,拿出来看看。”
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又落到她脚边蹲着的旺财身上,表情有些微妙:“客官要什么料子?”
柳如烟大马金刀地往柜台前一坐:“先来几匹你们从江南进的最好的绸缎。”伙计应了一声,转身抱了几匹缎子出来,依次排开。
柳如烟伸手摸了摸,故作内行地点点头:“还行。就是这花色……是不是旧了些?”
伙计赔笑:“客官好眼力,这批是上一季的存货。您要看新的得等半月,南边的货刚起运,还在路上。”
柳如烟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道:“南边的货?你们裴记进货的路子还真广。我怎么听说你们家还有些……旁的门路?”
伙计脸上笑容一僵,旋即恢复如常:“客官说笑了,我们就是正经绸缎庄,哪有什么旁的门路。”
柳如烟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行吧,那就把这几匹包起来。”伙计松了口气,正要上前,柳如烟忽然又补一句:“对了,听说城南那座关帝庙挺灵验的你们知道吗?”她故意把“关帝庙”三个字咬得很重。
伙计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着柳如烟,目光里的笑意淡去了一层:“客官是来买料子的,还是来打听事的?”
柳如烟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话说急了。正当她大脑飞速运转想对策时,旺财忽然站起来,冲着店铺后院的方向“汪”了一声。柳如烟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后院门帘掀动,裴玉楼从后堂走出来,今日穿着一身墨蓝长衫,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面色平淡,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戏谑的笑意。他显然听到了方才的对话。
柳如烟:“……”完了。
裴玉楼走到柜台边,看了一眼伙计:“你下去,我来招呼这位客人。”伙计低头退下。铺子里只剩他们两人,外加一条正在好奇打量布匹的旺财。
裴玉楼靠在柜台上,慢悠悠地扇了扇折扇:“这位客官,方才说想看什么料子来着?”
柳如烟硬着头皮:“……上好的绸缎。”
裴玉楼点了点头,从几匹缎子里挑出一匹月白色的,展开一角,递到她面前:“这匹是今年新到的淡青暗云纹,江南那边的织法。客官摸摸,手感极好。”
柳如烟接过来摸了摸,手感确实是好的,她却不敢称赞太多,只得干巴巴道:“是、是不错。”
裴玉楼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忽然嘴角一弯:“可我怎么觉得,客官不像来做生意的。”
柳如烟脱口而出:“怎么会!我方才说了,我是正经布商!”
裴玉楼不紧不慢道:“正经布商不会问关帝庙。”
柳如烟:“……”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横下心装傻到底:“我就是好奇,随口一问。说真的,你们南边来的料子到底能不能便宜点?”
裴玉楼却不接她这话,低头看了一眼旺财:“这狗倒是眼熟。”
柳如烟心里警铃大作,赶紧道:“我家狗,从小跟着我跑商,见过世面。”
裴玉楼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旺财的头。旺财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目光依旧充满警惕。
他收回手,忽然道:“客官若是真想做买卖,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门路——城西有一间华开商铺,也是绸缎行。那边的东家路子广,能从南边拿到新鲜货。你去找他,兴许比在裴记划算。”
柳如烟记下这个名字,面上却不动声色:“华开商铺?我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裴玉楼淡声道:“新开张的,生意不显,但货好。”
柳如烟心里飞速盘算——裴玉楼主动推给她一个商铺名字?这是在指路?还是在设套?
她想了想,决定先装作受用:“多谢掌柜指点,我回头去城西看看。”她说着便要告辞。
裴玉楼在她身后忽然开口:“客官,你手背上那点黄粉蹭到料子上了。”
柳如烟一僵。低头一看,她手上的伪装粉果然蹭在了那匹月白缎子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灰黄印子。
裴玉楼拿起那匹缎子,抖了抖,口气闲闲地:“这匹料子回头我让人洗一洗。客官若下次还有兴致来,我让人备些好茶。”他说这话时,语气温文,笑容从容——
柳如烟却后脊一凉。这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装的,我不拆穿,但你最好别再来糊弄我第二次。
她干笑了一声:“掌柜客气了。”然后拽着旺财,头也不回地溜出了铺子。走出两条街,她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你是不是想吓死我?一早起就汪汪汪。”
旺财委屈地“呜”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柳如烟蹲下来平复了半天心跳,想起裴玉楼最后那句不咸不淡的话,又回头看了一眼裴记绸缎铺的方向:“他没有拆穿我。甚至还给了个商铺名字。那他到底是在引我去查华开商铺,还是在引我踩陷阱?”
系统:【宿主,系统建议你慎重考虑是否去城西华开商铺。因为从裴玉楼以往对你的规律来看,他给的线索基本都是真的。】
柳如烟:“……你说得容易。万一这次他给我的是个坑呢?”
系统:【那也能收集到‘裴玉楼开始给宿主设坑’的宝贵数据。】
柳如烟:“……”
她叹了口气,低头看旺财:“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旺财张嘴打了个哈欠,露出半截红舌头。
柳如烟:“……你倒是逍遥。”她正犹豫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她回头望去,一匹枣红马在巷口停下,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竟是东宫的侍卫。
侍卫行了一礼,递上一个纸卷:“柳小姐,太子殿下让卑职送来这个。说您看完便知。”柳如烟打开纸卷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华开商铺,第三间暗格。别假扮布商了。
柳如烟:“……”她盯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像个被老师提前发了答案的学生——而且这个老师还在答案最后附了一句吐槽。她默默把纸卷收好,对侍卫道:“替我跟太子殿下说声……谢谢。”
侍卫点头上马离去。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忍不住嘀咕:“他怎么知道我要去华开商铺的?他是不是在我身上安了眼睛?”
系统:【根据系统检测,太子殿下并未在宿主身上安放眼线。他只是足够了解你的行动模式。】
柳如烟:“……”这听起来怎么比安眼线还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