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帆脑子里反复思考，这些信息太多太密，像一堆乱麻塞在脑子里，理不出头绪。
可理着理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雨夜，林晓雨被五个大汉追。
追得那么凶，踹得那么狠，头按进泥水里呛得撕心裂肺。
可最后呢？
她除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好像……没什么大碍，依旧跑得那么快。
当时他没多想。那种情况下，能救人就不错了，哪顾得上细看。
可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五个人，下手的时候看着狠，可真正伤着她了吗？踹的那几脚，踹在大腿上、屁股上，都是肉厚的地方。她跑起来一点不碍事，说话中气十足。
他想起那本《江相骗术》里的一句话——“苦肉计者，假伤真痛，以惑人也。”
那五个人的狠，是真的狠，还是演出来的？
不会吧？
林晓雨不会骗他吧？
可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
接着细想了林晓雨之后的行为，突然间他又想起另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必有所图。”
接下来两天，沈千帆照旧出去捡破烂，照旧路过建设局门口多看两眼。
可他心里一直装着事。
他开始留意林晓雨。见面的时候，多看她两眼。说话的时候，多听她几句。她笑的时候，他想她为什么笑。她叹气的时候，他想她为什么叹气。
第三天下午，林晓雨约他在文玩街见面。
她站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手里翻着一本发黄的书。沈千帆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有新消息吗？”他问。
林晓雨摇摇头。
沈千帆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那天晚上，追你的那五个人，是什么来路？”
林晓雨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沈千帆看见了。
林晓雨很快恢复正常，随口说：“江市来的人，我偷了他们的一件宝物。”
沈千帆盯着她的侧脸。
“江市的人，追你的时候，光把你往泥里按？”
林晓雨没说话。
沈千帆继续说：“那天我离得不远，看得清楚。他们踹你，踹的是大腿、屁股，不是要害。把你按进泥水里，按几下就拎起来，怕你真呛死。最后拖你走的时候，拖的是胳膊，不是头发……”
他顿了顿。
“我当时没多想，过后想想，那几个人，下手有分寸。”
林晓雨把书放下，转过身，看着沈千帆。
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她问。
沈千帆心里一沉，他没猜错。
“昨天”他说。
林晓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那五个人，是我的人。”
沈千帆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也是盗门的人。”林晓雨继续说，“我爸的手下，我让他们演那场戏，让他们追我，打我，把我往泥里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为了让你出来。”
沈千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林晓雨，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过了很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林晓雨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要清理门户。”
沈千帆皱眉。
林晓雨说：“我的一个叔叔，老八，盗门的。五年前，他跟千门的几个人联手，做了一个局，害了一个当官的。那个当官的，姓沈。”
沈千帆的手猛地攥紧。
林晓雨看着他，“那个人，是你爸。”
沈千帆的呼吸几乎都停了。
林晓雨继续说：“我查了很久，才查到我叔叔身上。他五年前突然发了财，出手阔绰。我偷偷跟踪他，发现他跟几个千门的人有来往。”
“现在我发现他们又要做局了。这次要害的人是李长明。”
“盗亦有道，他们过了，所以我想清理掉他们。”她说，“可我动不了我叔叔。盗门有规矩，清理叛逆得有证据。我盯了他半年，什么都没拿到。”
她看着沈千帆。
“这时候有人告诉我，有一个小子，是当年受害者的后人，练过功夫。”
“所以你就设计了那场雨夜？”
林晓雨点头。
“是那老太太告诉你的？她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林晓雨愣了一下：“老太太？哪个老太太？”
沈千帆也愣住了，顺口答道，“卖茶叶蛋那个。在建设局门口蹲着的那个。”
林晓雨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她说，“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是有人寄信告诉我的。”
沈千帆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不知道那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是谁？她为什么对自己的事那么清楚？
林晓雨看着他，问：“那个老太太，长什么样？”
沈千帆描述了一遍。
林晓雨听完，脸色霎时间变了。
“千门的莫七姑。”她说，“看来那信极有可能是她寄给我的了，团为信中提到千门的叛逆……有三个人，叫陈金福、周麻子、吴老九。”
沈千帆心里一震，那个老太太，真是来抓那伙人的。
看着林晓雨，“你和她，不是一伙的？”
林晓雨摇头。
“不是！我只是听说过她，但从没见过她。她要是也在盯那伙人，那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沈千帆沉默了。
原来不是一伙的。
两拨人，都在盯同一伙人。
一拨是千门的莫七姑，要清理千门叛逆。
一拨是盗门的林晓雨，要清理自己的叔叔。
而他沈千帆，是她们共同盯上的“帮手”。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棋子，被好几只手推来推去。
林晓雨看着他，说：“沈千帆，我骗了你，是我不对。可我要抓我叔叔，是真的。那伙人要害李长明，也是真的。你爸的案子，更是真的。”
她顿了顿。
“你可以不信我。可你要是想报仇，想还你爸清白，你需要帮手。我也需要帮手。”
沈千帆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也有一种倔强。
他沉默了很久。
林晓雨忽然说：“沈千帆。”
沈千帆看着她。
“等这事了了，你再决定信不信我。”她说，“到时候你要是不信，我走。你要是信——”
她顿了顿，“你要是信，我就真把你当朋友。”
沈千帆没说话，可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沈千帆回到仓库，躺在那张破沙发上，一夜没睡。
他把所有事串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想。
林晓雨设计雨夜引他入局，是为了抓她叔叔。
老太太也在盯那伙人，是为了清理千门叛逆。
她们不是一伙的，可目标是一样的。
而他自己，五年前被害的父亲，五年后即将被害的李长明，都指向同一伙人。
有没有机会，把他们一锅端了。
他又想起那句话——“人心比鬼还可怕。可你不能怕，你怕了，就输了。”
他不怕。
他等了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本来无一物，那怕作为棋子，只要能为父亲平反，还父亲清白，足矣！
窗外的月亮很亮，但此时，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