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所的院子里，晨露还挂在竹篱笆上，十几个穿粗布短打的学徒正围着石桌站成圈。为首的是个眉眼清亮的少年，腰间别着把小银刀——那是苗家孩子的护身符，此刻他手心里攥着只刚褪壳的蝉，紧张得指尖发白。
“都看好了。”站在石桌后的老者开口，声音带着山涧般的清冽，正是从苗寨请来的蛊师阿爸。他手里托着个竹编小篓，里面爬着几只通体碧绿的“听风蛊”，虫身细如发丝，却能顺着声音轨迹爬行。
“这蛊性子最灵，”阿爸用苗语夹杂着汉语讲解，指尖轻点篓壁，“你们昨天学的‘引蛊诀’，今天就得用在它身上。记住，手腕要稳，念口诀时气要沉，不然它会顺着你的汗味爬进袖口——去年有个后生没拿稳，被它叮了胳膊，肿了三天。”
人群里立刻响起低低的笑，站在后排的瘦小学徒狗剩（这是他被收留时阿爸给起的名）往前凑了凑，背上的药篓硌得他肩膀发红——他是半个月前被传习所收留的孤儿，怀里总揣着块捡来的碎镜子，没事就照照自己被晒黑的脸。
“狗剩，出列。”阿爸突然点名，“你来试试引这只听风蛊，从竹篓到石碗，不许掉地上。”
狗剩脸唰地白了，手忙脚乱解下药篓，指尖刚碰到竹篓边缘，篓里的听风蛊突然窜出，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旁边的学徒们都屏住了呼吸，狗剩急得额头冒汗，突然想起阿爸教的“定身诀”，赶紧默念“风止，蛊停”，那蛊虫果然在距他脖颈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还行。”阿爸点点头，接过狗剩手里的石碗，将听风蛊引进去，“但手腕抖得像筛糠，这要是实战，蛊虫早钻进你衣领了。”他转身从墙角拖出个藤编筐，里面堆着各色陶罐，“今天学‘育蛊’，每人领一只‘米蛊’，用糙米养着，三天后我要检查它们的活跃度——记住，米要陈米，水得是山泉水，每天辰时换一次，不许用铁器碰陶罐，这些规矩昨天都刻在木板上了，谁要是记错，罚抄《蛊术浅释》三遍。”
人群里的胖学徒柱子挠挠头：“阿爸，为啥不能用铁器啊？我家舀米都用铁瓢呢。”
阿爸拿起只陶罐敲了敲：“铁器性烈，会冲散蛊虫的气息。你们看这罐底的纹路，”他指着陶罐内侧细密的螺旋纹，“这是老辈传下来的‘养蛊纹’，用桃木刻的模子烧出来的，能稳蛊性。等你们把米蛊养到能跟着脚步声移动，就可以学‘传蛊’了。”
狗剩捧着领到的陶罐，手指轻轻摸过罐底的纹路，突然想起三天前刚进传习所时，阿爸递给自己的那碗“洗尘蛊汤”——里面飘着几粒白色虫卵，阿爸说喝了能驱山里的瘴气。当时他闭着眼灌下去，居然没觉得难喝，反而有点回甘。此刻阳光透过竹棚照在陶罐上，他突然觉得，这些以前只在吓人故事里听过的“蛊”，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旁边的柱子已经开始往陶罐里倒糙米，嘴里念叨着“辰时换水，不用铁器”，狗剩赶紧跟着照做，生怕落后。院子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倒米声、灌水声，夹杂着学徒们的笑闹，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竹篱笆，带起的风里，似乎都飘着点陈米的清香。
狗剩刚往陶罐里倒完陈米，就见阿爸拿着根桃木片走了过来，桃木片上刻着歪歪扭扭的苗文。“把这个垫在罐底，”阿爸说着，将桃木片塞进他罐底，“这是‘安蛊符’，能让米蛊更安稳，别小看这几个字，是我阿爷年轻时刻的，传了三代了。”
狗剩赶紧扶稳陶罐，指尖摸着桃木片上的刻痕，粗糙的纹路硌得手心发痒，却不敢松手——早上领陶罐时，阿爸特意嘱咐过，养蛊的容器不能晃，一晃就容易让蛊虫受惊，轻则几天不进食，重则直接撞罐死了。
旁边的柱子正跟另个学徒比谁的米蛊更活泼，他的陶罐里隐约有细碎的响动，像米粒在滚动。“你看你看！我的动了！”柱子得意地嚷嚷，结果手一歪，陶罐差点从石桌上滑下去，吓得他赶紧用胳膊肘夹住，脸都白了。
阿爸眼尖，瞅见了，用桃木片敲了敲柱子的后脑勺：“说了多少次，稳着点！米蛊最忌讳动静大，你这咋咋呼呼的性子，得磨！”柱子摸着后脑勺嘿嘿笑，赶紧把陶罐往石桌里侧挪了挪，生怕再出岔子。
狗剩偷偷掀开自己的陶罐盖，往里瞅了一眼——米堆里好像有个小白点在慢慢动，像颗会爬的米粒。他刚想指给旁边的学徒看，阿爸突然喊道：“都围过来！教你们认‘蛊性’！”
众人赶紧凑过去，只见阿爸从藤编筐里拿出个稍大的陶罐，揭开盖，里面铺着层湿润的苔藓，几只半透明的米蛊正在苔藓上爬，身形比学徒们领的要大些，爬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银线。“看好了，”阿爸用桃木片轻轻拨了下，“这是养了半个月的米蛊，你们的才刚孵化，得像伺候娃娃似的伺候着。每天辰时换水，要用竹瓢舀山泉水，沿罐边慢慢倒，别溅起水花；酉时检查米量，少了就添，但不能一次添太多，撑着了也麻烦。”
有个戴草帽的学徒举手：“阿爸，要是忘了换水能补吗？”阿爸瞪了他一眼：“忘了？忘了就等着它饿死！前几年有个后生懒，三天没管，罐里的米蛊全干成壳了，最后只能倒去喂鸡——你们想当那后生不？”众人赶紧摇头，狗剩把“辰时换水”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还掏出炭笔在衣角上画了个小水瓢做记号。
太阳升到头顶时，阿爸让学徒们轮流演示“唤蛊”——用手指在罐口轻轻敲三下，喊一声自己起的蛊名。狗剩给自家米蛊起名叫“米粒”，敲完三下低声喊“米粒”，罐里果然有了点动静，那小白点往罐口挪了挪。他心里一喜，刚想再敲，阿爸说：“够了，一天最多唤三次，唤多了它会烦。”
柱子给自己的蛊起名叫“胖墩”，喊的时候声音太大，吓得“胖墩”直接钻回米堆里，半天没出来，急得柱子脸通红，一个劲用桃木片轻轻敲罐壁：“出来啊胖墩，我不喊那么响了还不行吗……”引得众人一阵笑。
狗剩看着这热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陶罐，罐身暖暖的，像是有生命在里面呼吸。他忽然想起刚进传习所那天，身上的破衣服沾满泥污，是阿爸给了他件干净的粗布褂子，还说：“来了这儿，就不是没人管的娃了。”此刻阳光透过竹棚的缝隙落在陶罐上，他觉得这养蛊的日子，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阴森，反倒有点像院里的向日葵，只要用心侍弄，就会慢慢朝着光长。
参考备注：
1.《苗疆闻见录》载“米蛊初孵如粟米，性喜静，忌喧哗，饲以陈米，三日一换泉，逾时则衰”；桃木镇蛊之说见于《荆楚岁时记》“桃者，五行之精，能厌服邪气”。）
2. 清代《苗防备览》中“苗民育蛊多用陶土罐，忌铁器，以陈米养之，谓其性纯”的记载；民间传说“听风蛊善随声迹，可用于追踪”见于《黔书》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