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仞危巅,罡风怒啸,撕裂云海,刮得断岩残石簌簌坠落深渊。
这座屹立洪荒万古的蛊坛,曾是天地镇煞中枢、山河净浊核心。上古之时玉柱擎天、纹络耀世、灵光贯穹苍,镇守九州地脉浊气,护佑人间生民万代安宁。
可千百年沧海桑田,换来的是无尽征伐、世代屠戮。
如今整座古坛满目疮痍,断柱崩折、台基龟裂、符文黯淡。青石坛面上,密密麻麻交错叠压着剑痕、刀伤、雷火焦纹、道法印迹,每一道裂痕,都是一次正道围剿,每一处斑驳,都刻着一场蛊道流血牺牲。
这不是邪魔巢穴的破败。
这是万古护道者,被人间世代辜负的累累伤痕。
幽谷之下,世人眼中滔天魔秽的黑雾沉沉流转,覆满山川沟壑、石隙土层。
山下正道万修林立,仙光浩荡,法器铮鸣。道门正阳金辉、佛门圣洁白芒、诸宗斑斓灵华交织成一张覆天盖地的诛邪巨网,死死封禁整座蛊域,断绝一切进出之路。
无数修士眸光凛冽,杀意沸腾,心怀凛然正气。
在他们从小到大、刻入骨髓的认知里:
蛊,是天地秽孽,万恶源头。
蛊师,是背离天道、祸乱苍生的异端邪魔。
斩蛊除蛊,是正道天职,是万古功德,是千秋大义。
典籍如此记载,祖训如此告诫,世人如此相传。
千年来,无人质疑,无人敢逆。
我静立人群侧翼,眸光淡漠澄澈,冷眼纵观这场荒唐盛大的诛邪大典。
旁人肉眼所见,是瘴雾蚀道、邪蛊祸世、老魅诡辩惑世。
唯有我看透表象,窥见万古被掩埋的真相。
这漫天被天下唾弃、妖魔化的暗沉雾霭,无半分杀生凶戾,无半分噬魂邪毒。
它是蛊灵日夜栖身吞纳、炼化沉淀的天地浊气,是九州地脉淤积千年的地煞余秽,是人间战乱、生灵贪妄滋生的残戾余孽。
世人避之如蛇蝎、诛之如寇仇的蛊瘴,实则是替天地承污、替山河纳浊、替人间扛罪的本命道韵。
方才天道轰鸣,道则垂落,一句【蛊为天地浊煞防火墙】震彻八荒,短暂撕裂了世人固若金汤的认知壁垒。
可成见入骨,愚念如狱。
真相微光转瞬即逝,千年积弊、万世流言,终究压过一瞬天机。
短暂怔忪过后,满场声讨再度爆发,比先前更加激昂、更加决绝,裹挟着千年来代代相传的恨意,席卷整座山巅。
“天道显像必是幻术!此老蛊妖精通迷心诡术,篡改天机视听!”
一名白发道门前辈踏剑而出,七百年修道底蕴尽数铺开,剑气凌霄,刺破茫茫雾霭,声色震怒凛然。
“贫道亲历南疆蛊乱!一村老小尽化枯骸,修士道根被啃噬殆尽,无辜生灵血泪淋漓!这般滔天血债,岂能用一句护世轻轻盖过?邪便是邪,万古不变!”
“施主执迷不悟,罪孽深重!”
佛门罗汉合十踏前,梵音沉沉,慈悲眉眼间是不容撼动的刻板坚定。
“情蛊锁人神魂,困缚半生爱恨;噬心蛊废人道基,断人修行前路;蛊瘟横扫千里,十城九空,白骨遍野。蛊祸伤民万古不绝,何来护世之说?纯属妖言惑众!”
“史书昭昭,祖训煌煌!”
“千世万代皆诛蛊,岂能今日一朝颠覆正邪!”
声声怒斥,字字铿锵,振聋发聩。
在场每一位修士,都深信自己手握正义、身行大道。
他们没有错,他们所见的蛊祸惨烈、人间血泪,皆是真实发生过的史实。
可他们从始至终,都活在一场以伪盖真、以偏概全、颠倒黑白的万古骗局之中。
他们所见之恶,是人心贪欲炼制的伪蛊造孽。
他们所诛之邪,是天地原生、万古护世的真蛊正道。
真假错位,正邪倒置。
一场横跨万年、蒙蔽苍生的旷世误解,根深蒂固,牢不可破。
残坛正中,白发蛊尊孑然一身,独立于漫天风罡与万千敌意之中。
他衣衫褴褛,尘垢满身,佝偻的脊背仿佛独自扛起了万古山河的沉冤与所有人间污秽。满头霜白长发肆意翻飞,苍老面庞沟壑纵横,刻满洪荒更迭、王朝覆灭、蛊道凋零的万古沧桑。
那双看透天地起落、阅尽人心善恶的浑浊眼眸,没有怒火,没有恨意,没有不甘。
只剩浸透岁月的苍凉,渡尽苍生的悲悯,以及万古无人知晓的悲凉。
他是世间最后一位正统蛊尊,是洪荒蛊道唯一残存的火种。
他亲眼见证——
蛊道从天地正法、苍生屏障,沦为万世邪魔、过街鼠辈;
一代代赤诚蛊师舍身镇煞、燃道护世,最终惨死刀剑、背负骂名;
九州山河万千灵蛊默默吞浊净地、消解浩劫,岁岁年年惨遭屠戮、濒临灭绝。
蛊道万古护人间,人间世代灭蛊道。
这便是蛊道一脉,最荒诞、最悲凉、最无解的宿命。
老者缓缓抬眸,沙哑苍老的嗓音穿透漫天喧嚣,压过烈烈罡风,如远古洪钟震彻天地,字字沉重,落地千钧。
“你们所见的蛊祸,是人心炼恶,非蛊之本罪。”
“你们所唾弃的蛊道,是天地正道,藏万古功德。”
“你们世代引以为傲的斩蛊功德,是一场绵延千载的——错杀忠良。”
话音落,他枯槁手掌徐徐抬起。
无凶虫破土,无毒雾滔天,无半分世人臆想的阴邪诡谲。
一缕极致温润、澄澈无瑕的青辉,自掌心氤氲绽放。
青光纯粹干净、柔和厚重,不张扬、不凌厉。论清正,不输道门先天正阳之气;论慈悲,不逊佛门普渡济世佛光。这是正统蛊道与生俱来的本源道韵,是天地赋予蛊灵吞煞、净浊、镇寰、安世的先天使命。
青辉如水波荡漾,缓缓铺展、漫过山石、覆过残坛、浸润整座幽谷。
下一刻,全场万修,尽数僵立,呼吸骤停,心神剧震!
那些被世人认定蚀骨腐道、沾之即死的漆黑蛊瘴,没有逃窜、没有反扑、没有肆虐作乱。
它们如同漂泊万古的山河沉污、天地残秽,温顺俯首,纷纷奔赴青光包裹之中。
暗沉黑雾在纯粹青辉里层层剥离、拆解、消融。内里裹挟的地底地煞、山林瘴毒、人间戾息、乱世残怨,被逐一净化、涤荡、散尽。
漆黑褪尽,浊恶归无。
最后余下一缕清浅温润的草木灵息,随风漫入山川,滋养土石草木,润泽山河地脉。
何谓毒?何谓邪?何谓祸世?
千年认知,万古定论,在这一刻,轰然龟裂,碎出万丈裂痕。
趁着全场死寂震颤之际,老者指尖轻点虚空。
半空光影流转,一幅被正史彻底抹杀、被世人彻底遗忘的洪荒太古画卷,缓缓铺展在九州万修眼前。
画面回溯万载,重回天地初开、乾坤未定的洪荒岁月。
彼时天道秩序薄弱,地脉动荡不休,地壳深处无尽地煞凶戾常年喷涌,四海山川淤积万年不散的瘴毒浊气。
阴阳失衡,邪祟丛生,妖物借浊而生,灾厄随煞而起。
天地无仙御剑除妖,无佛讲法渡世,无正统道统镇守八荒。
大地震颤则千里崩毁,瘴风席卷则万族灭绝,瘟疫蔓延则部族尽亡。
凡人朝不保夕,苍生深陷炼狱,人间数次濒临彻底覆灭。
天道无情,不恤众生,不扫浊秽,不平灾厄。
可天地有道,阴阳制衡,浊秽必消,戾气必化。
当世间淤积的恶,无处可去、无人可消、无方可解之时——蛊,应运而生。
天地自生灵物,名曰原生蛊灵。
它们天性至纯、本心至善,秉天地平衡之道而生。
不噬生灵血肉,不害世间良善。
天生食地煞,本命吞瘴毒,终生净浊秽,一心护山河。
随之而起的上古蛊师,承天地使命,继护世大道。
先民凿土为皿、琢石为器,收纳初生灵蛊,以日月星辉、山川灵泽滋养,守其先天善性,护其净世本心。
世人浅薄,只识“皿中有虫”,便武断定论:蛊为噬人之毒。
却永远不懂,上古造字真意,藏着最无私的大道——
皿承天地清灵,虫吞万古污浊。以一己寂寂无名,换世间岁岁长宁。
画卷流转,无数上古蛊师悲壮无声的身影,一一现世。
他们不居仙山琼阁,不享万民香火,不求飞升大道,不逐万古盛名。
终生奔赴人间最凶险、最污浊、最死寂、无人敢踏足的绝境绝地。
有蛊师驻守南疆万里毒瘴荒原,静坐百年、千年,日夜驱灵吞疫净地,硬生生将寸草不生、人畜绝踪的煞毒死地,化为万家安居、良田万顷的沃土山河;
有蛊师纵身沉入万丈地底煞渊,以身锁煞、以道献祭、以魂镇秽,生生镇压住足以倾覆九州、灭绝苍生的超级地煞大爆发,枯骨永埋地底,姓名湮灭岁月;
有大荒瘟疫席卷四海、疫气遮天蔽日之时,万千蛊师结伴奔赴四方,以身引疫、以虫吞毒、耗尽修为、燃尽寿元,换得疫散民安、人间存续;
更有无尽无名蛊师,一世镇守一方凶山、一泽恶水、一处浊源,默默消解灾厄,悄悄抚平祸乱,最终悄无声息逝于岁月,无碑、无传、无名、无祀。
《周易》蛊卦明训万古:蛊,元亨,利涉大川,天下治也。
上古圣贤所言的天下大治、四海清平、苍生安宁,从不是神佛恩赐,不是仙门济世。
是亿万灵蛊吞尽万浊,万千蛊师死守万古,默默换来的人间安稳。
彼时,蛊道为天地正道,蛊师为苍生圣徒。
只可惜,盛世不长,人心最恶,岁月最擅掩埋真相。
画卷光影骤然暗沉,洪荒圣世落幕,部族征伐四起,乱世浊流倾覆乾坤。
涿鹿一战,山河易主,胜者执笔修史,败者道统尽数蒙尘。
守护万民、镇守山河的九黎蛊道,因属败者一脉,被彻底污名、刻意抹杀、全盘妖魔化。
正统镇煞安世蛊祭,被歪曲为邪神妖祀、活人献祭;
灵蛊吞浊净地功德,被抹黑为散播秽气、祸乱乾坤的罪孽。
真相第一次被人为撕碎深埋,谎言自此扎根千年,蔓延万世。
乱世更迭,人心贪妄滋生,欲望泛滥成灾。
无数野心修行者觊觎蛊灵通天之力,却耐不住正统蛊道清苦孤寂、以身镇煞的苦修大道。
他们弃本逐末、背弃初心、窃取皮毛、倒行逆施。
以生人精血饲虫,以怨魂戾气养灵,以私心恶念催蛊。
强行扭曲灵蛊先天善性,炼制出锁情、噬心、夺命、咒运、灭门的阴毒伪蛊。
一桩桩惨烈血案,一次次人间悲剧,皆由此而起。
可世人愚钝,懒辨真伪,不愿深究根源。
炼恶蛊者明明是贪妄人心,造罪孽者明明是自私歹人。
可所有血海深仇、人间惨祸、乱世灾劫,尽数粗暴扣在正统蛊道头顶。
文人墨客猎奇杜撰、添油加醋,编造无数苗女饲蛊锁情、毒蛊夜半索命的诡谲志异,流言代代相传,彻底妖魔化蛊道;
地方官府遇无解怪病、离奇命案、突发灾荒,无力查究真相,便一概归罪蛊祸作乱,草草结案、搪塞万民、转嫁罪责;
后世仙门崛起,欲定正统、立威名、揽功德、固道统,大肆宣扬斩蛊除祟,将屠戮蛊师、剿灭灵蛊包装成至高无上的除魔功德,刻入宗门碑史,代代标榜、层层固化偏见。
千年光阴流转,谎言重复万次,便成世人眼中亘古不变的真理。
真蛊万古护世的无量功德,沉埋地底,无人知晓。
伪蛊一朝作恶的片面罪孽,传遍天下,人尽皆知。
山巅之上,死寂蔓延全场,沉重得令人窒息。
万千正道修士,面色惨白如纸,身躯僵硬颤抖。
无数人紧握法器的手掌无力松弛,长剑哐当坠地,清脆撞击声刺破死寂,格外刺耳。
百年、千年根深蒂固的正道信仰、师门祖训、毕生道心,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有白发长老双目赤红,指尖簌簌发抖,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悔恨与荒诞。
他年少出师,第一桩功德便是踏平幽谷蛊地,屠戮满谷温顺原生灵蛊,斩杀隐居避世、终生镇浊净地的蛊门修士。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自以为除魔卫道、功德加身、无愧天地。
今日方知——自己当年斩的,是护世善灵;诛的,是守道忠臣;立的功,是万古罪孽。
无数修士低头怔立,心神震颤,满目茫然羞愧。
他们一生恪守祖训、以诛蛊为荣、以灭蛊为德,唾弃蛊道千年卑劣,自诩一身正气、匡扶正义。
到头来,终是惊觉:
自己世代讨伐的邪魔,是默默护住人间万古的恩人。
自己代代标榜的功德,是一场持续千载的恩将仇报。
我立在人群后侧,静静看着满场人心震动、道心崩塌,心中涌起无尽苍凉唏嘘。
世人尊仙,因仙剑破空、霞光万丈、声势浩荡、万人瞩目;
世人敬佛,因梵音浩荡、香火绵延、普渡讲法、万众跪拜;
可世人从不知、也从不愿看见——真正的守护,从来无声。
蛊灵吞纳的,是天地最肮脏的地煞戾气、最致命的灾厄根源;
蛊师镇守的,是世人避之不及的毒瘴绝境、凶煞死地;
蛊道承载的,是整个九州山河不愿承受、无人愿意承担的万古污浊。
它们消解浩劫于无形,抚平灾厄于未生。
正因蛊道默默兜底、悄悄平息祸乱,世间才无惊天地灭的浩劫,无山河倾覆的灾难。
世人看不见杀伐,看不见牺牲,看不见救赎。
便理所当然以为——天地本清宁,人间本安稳,太平本天赐。
他们心安理得享受着蛊道万古守护的山河无恙、人间安稳。
转头便举起屠刀,世代征伐,屠戮默默护世的孤臣。
何其荒谬,何其凉薄,何其可悲。
老者望着满目死寂、满心愧疚的万千修士,苍老的声音轻缓而起,字字泣血,穿透万古虚妄,直抵天地本心:
“世人皆唾蛊为恶,皆言蛊祸人间。”
“可你们自问于心——万古以来,天地淤积万恶,山河囤积千煞,若无蛊代为收纳、炼化、消解,九州早已地煞喷发、瘴毒滔天、邪祟遍地、苍生灭绝!”
“仙门斩外邪,清现世之乱;佛门渡人心,解众生之苦。”
“可那深埋地脉、滋生万祸、足以倾覆万里河山、灭绝天下苍生的本源浊煞,万古以来,无仙愿守,无佛愿担,无正道愿承!”
“千万年,唯蛊一途,独自吞下世间所有脏、所有恶、所有覆灭苍生的浩劫,默默负重,无言护世。”
话音落,老者宽大袖袍轻轻一振。
霎那之间,石缝、土层、幽谷、草木、地脉深处,无数细碎莹白光点悠悠升腾而起。
那是历经千年围剿、万世屠戮,侥幸残存于世的正统原生蛊灵。
它们通体剔透、纯净无瑕、温柔温顺,无獠牙、无毒刺、无凶戾、无杀伐。
漫天灵蛊如星雨翩跹,流转山巅,轻轻拂过每一位修士的身躯。
清润灵光涤荡人心浮躁,净化身间浊气,抚平道心戾气,留下一片安宁纯粹的生机。
这,才是蛊的本心。
这,才是蛊道万古不变的济世正道。
老者抬眸,望穿云海沧桑,看透千年人心虚妄,声落千秋:
“术无正邪,道无善恶。”
“贪妄人心生恶蛊,清正道心养善灵。”
“祸世从非蛊之天性,是世人无尽私欲;乱道从非蛊之本源,是世人偏执愚妄。”
千年以来,世人以少数歹人伪蛊之恶,定万古真蛊护世之罪;以片面流言、浅薄偏见,盖棺定论一条万古济世大道的正邪。
这便是横贯万古、最痛心、最荒谬、最无解的——千年误解。
长风浩荡万里,吹散千年阴霾,洗尽万世沉冤。
残坛之上,青辉普照山河,白灵漫天翩跹。
山下万修,弃剑缄默,杀意尽消,战意全无。
只剩漫天羞愧、满心震撼、无尽苍凉,笼罩整座万古山巅。
万古沉冤,今朝终雪。
天地之间,真相回荡八荒,震彻千秋万代,久久不绝:
世人愚妄千年,误蛊为世间至恶。
洪荒万载悠悠,唯蛊默默护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