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慕容天带着元宝和四个护卫出了门。他没坐马车,只让人牵了马,沿着东街往城南走。秋阳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他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心里却在盘算着待会儿到了恒远堂该怎么开口。
与此同时,恒远堂后院的敞厅里,韩堂主、周堂主、王堂主三个人已经坐了一上午。
韩堂主得了郑同知八月十八开堂的消息,一大早就把周堂主和王堂主叫了过来。三个人关起门来商量,越商量越焦躁。周副堂主那件事虽然赔了银子送了人,可郑同知这回的案子比上次大得多,账册供词都在慕容天手里攥着。他要是递上去,恒远堂上下几十号人都得跟着栽。
“慕容天到底什么意思?他要是想递,早递了,何必等到现在?”王堂主闷声道。
周堂主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道:“他不递,是想看咱们的态度。上次周副堂主那件事,赔了六百两,搭进去一个女儿,他就松了手。这次怕是不止这个数。”
韩堂主皱着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依你看,他想要多少?”
周堂主还没开口,门房匆匆进来禀报:“三位堂主,慕容公子来了,已经到了巷口。”
韩堂主脸色一变,赶紧站起身来,朝周堂主和王堂主使了个眼色:“走,出去迎。”
三人快步出了院子,果然看见慕容天骑在马上,带着元宝和四个护卫已经到了巷口。韩堂主脸上堆起笑,拱手迎上去:“慕容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里头坐。”
慕容天翻身下马,朝三人拱了拱手,跟着进了院子。后院的敞厅收拾得干净,茶也备的是上好的龙井。慕容天在主位坐下,元宝带着四个护卫守在院子里。韩堂主三人陪着坐下,寒暄了几句客套话。
慕容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绕弯子:“三位堂主应该也听说了,郑同知的案子,八月十八开堂。”
韩堂主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即点头:“听说了。顾鸿才那厮告了收受贿赂和养外室两条,按律当贬官外放,至于贬去哪里,还没定。”
慕容天点了点头,没接话。
韩堂主看了周堂主和王堂主一眼,又陪着笑补了一句:“慕容公子今日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慕容天端着茶盏,语气平平:“没什么吩咐,过来坐坐。”
这话说得轻巧,可三人心里都明白。韩堂主正想再说点什么,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一个穿杏色褙子的年轻姑娘快步走了进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苗条,眉眼生得极好,杏眼桃腮,皮肤白净,一看就是精心养大的。可那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子骄横,进门也不看旁人,径直朝王堂主走过去,声音又脆又急:“爹,你怎么还不回去?娘让我来催你,家里等着你拿主意呢。二叔那边又来催账了,娘说让你赶紧回去打发。”
王堂主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这儿是议事的地方,你先回去。”
那姑娘这才扫了一圈屋里,看见慕容天坐在主位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不行礼,只撇了撇嘴:“议事?跟谁议?这人谁啊?”
王堂主脸色涨红,赶紧拽了拽她的袖子:“别胡说,这是慕容公子。你先回去,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那姑娘又看了慕容天一眼,哼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朝王堂主摊开:“对了,爹,给我五十两银子,我看中了一对玉镯子,娘说让你出钱。”王堂主脸色更难看了,压低声音道:“你先回去,银子的事回去再说。”那姑娘不依,又催了两句,见王堂主不肯松口,才气鼓鼓地转身走了。门帘甩得啪啪响,两个丫鬟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快步追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慕容天端着茶盏,目光从那姑娘的背影上收回来,神色淡淡的,没说什么。可方才那一眼,正好落在了韩堂主和王堂主眼里。韩堂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王堂主脸色发白,坐回去的时候比方才拘谨了不少。
慕容天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问了些堂里生意上的事,便起身告辞。韩堂主三人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带着人走远了,才转身回了敞厅。
门一关,韩堂主脸上的笑就落了下来。他在主位坐下,朝王堂主道:“老王,你家闺女这脾气,也该管管了。议事的地方,说闯就闯,像什么话。”
王堂主闷声道:“从小惯的,我也没办法。”
周堂主在旁边接话:“脾气是大了点,可模样是真出挑。方才慕容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别说你没看见。”
王堂主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周堂主也不恼,语气还是慢悠悠的:“上次的事,你把我女儿送出去了。这次你女儿怎么就不能送?都是堂里的事,总不能光让我一家出血。”
王堂主猛地站起来:“那是我亲闺女!再说了,上次是你女儿自己愿意的,我逼你了?”
周堂主哼了一声:“我女儿愿不愿意,你心里没数?慕容天要人,堂里拿不出来,最后是我女儿顶上去的。当时你在堂里怎么说的?你说‘周副堂主的女儿模样周正,性子温顺,送过去正合适’。这话是不是你说的?如今轮到你了,你倒舍不得了?”
王堂主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当初周芸娘被送出去的时候,他在韩堂主面前确实说过这话,还主动请缨去周家传话。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他才尝到滋味。
韩堂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行了,别吵了。”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想了想,慢条斯理地道:“方才慕容天看那姑娘的眼神,周堂主没看错。他这趟来,明面上说是坐坐,实际上就是来看咱们态度的。上回赔了六百两,这回郑同知的事比上回大,六百两怕是打不住。再搭上一个姑娘,他或许能松口。”
王堂主急了:“堂主,那是我闺女!”
韩堂主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是你闺女。可你也想想,郑同知的案子一开堂,他要是把咱们的账册递上去,你别说闺女了,连你自己都保不住。你闺女那个脾气,嫁出去也未必有好人家肯要,跟了慕容天,好歹是条出路。拿她换堂里上下几十号人的平安,这买卖不亏。”
周堂主在旁边点头:“堂主说得对。钱的事,六百两咱们三家平摊,不差这点。只要不跟郑同知一块儿栽进去,往后生意慢慢做,还能赚回来。”
韩堂主拍板:“就这样。六百两,今晚之前凑齐。老王,你回去跟你闺女说一声,晚上把人和银子一并送到慕容府去。你去办。”
王堂主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他想开口反驳,可周堂主方才那句话堵得他死死的——当初就是他出的主意,把周芸娘送出去顶数。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自己的闺女了。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来。韩堂主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都是为了堂里,别想太多。”说完便和周堂主一前一后出了敞厅。
院子里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王堂主一个人站在厅中,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望着门口的方向,半晌没有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话他今日算是真真切切地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