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山脉的边缘，青岚关如同一头疲惫不堪的巨兽，匍匐在苍茫大地之上。
关墙之上，血迹斑斑，刀剑刻痕深可见骨，无声地诉说着过去近三年惨烈厮杀的每一个日夜。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丹药残留的苦涩味，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就在昨日，青龙山脉深处妖气冲天，数道陌生而强横的妖王气息毫不掩饰地爆发，如同乌云压顶，给人族修士大军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本该一鼓作气攻进山脉深处的修士大军不得不被迫放弃战果，所有修士最终全部收缩回到青岚关。
关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每个人都紧握着手中的法器，体内灵力奔腾不休，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最为残酷的决战。
谁都知道，一旦那些新出现的妖王加入战团，青岚关的金丹真人们能不能抵挡得住，青岚关能否守住，都将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秦坤玉靠在冰凉的关墙内侧，缓缓擦拭着手中长剑上的血污。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左臂缠绕的绷带还在隐隐渗血。
昨日撤退时的遭遇战异常激烈，一头二阶巅峰的赤炎豹与两名人族筑基修士战斗，仅仅是一道余波便险些撕开他的防御，幸亏身旁的三长老秦真阳及时防御法器，这才免灾遇难。
但哪怕如此，三长老和秦坤玉两人也还是被波及而受了伤。
筑基修士的战力真是恐怖如斯。
秦坤玉抬眼望去，关内密密麻麻都是席地而坐、抓紧时间调息的修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倦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坤玉，没事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秦坤玉转头，看到大长老秦真稻走了过来。
秦真稻的脸上此刻也满是风霜之色，袍袖破损，气息有些紊乱，显然昨日也经历了苦战。
“大长老，我没事，不过是一点小伤。”秦坤玉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秦真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或坐或卧的秦家族人，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痛楚。
这次秦家参战，由他和族长秦锻火两位筑基修士带领，算上坤玉这样的年轻子弟，共计四十二人。
可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的，已经不足一半。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那些鲜活的生命，如今都已化为冰冷的数字和储物袋中带回的遗物。
尤其是“真”字辈的兄弟们，二十人出征，如今仅剩六人！灵字辈的晚辈也死了六个，坤字辈的死了一个，秦家的损失太大了。
秦真稻闭了闭眼，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作为筑基修士，他不能将软弱的一面露出来。
就在这时——
“嗡！”
一股浩瀚如海、磅礴无边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青岚关！这股威压并非充满敌意的冲击，而是如同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关内凝重的气氛，抚平了每个人心头的焦躁与不安。
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心神一振，体内灵力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紧接着，众人便看到眨眼间一道身影便已悬停在青岚关上空。
光芒散去，露出一位身着玄色道袍，面容古朴，周身环绕着淡淡赤霞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眼神开阖间仿佛有日月星辰流转，正是九霄宗三位元婴老祖之一的云明真人！
“见过云明老祖”，青岚关的一众金丹真人都是恭敬的弯腰行礼。
“是云明老祖！”
“老祖来了！我们有救了！”
关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所有修士都激动地抬起头，望向空中那如同神明般的身影。
在决战阴云笼罩的时刻，一位元婴老祖的亲临，无疑给所有人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
连一直板着脸、在另一边检查防御法阵的族长秦锻火，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
秦坤玉也仰望着云明道人，心中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秦坤玉之前也只是远远的见过青岚关的几名金丹真人的面，元婴修士那也只在传说之中。
不曾想，今日居然有幸见到元婴强者的雄姿。
元婴强者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亲临前线，莫非是要与妖族展开最终对决？
听说青龙山脉深处出现了妖皇的气息，如今看来这传言是真的。
然而，云明道人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一盆冷水浇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让沸腾的关隘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云明道人目光扫过下方无数张仰视的面孔，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修士的耳中，如同春雷炸响在寂静的山谷：
“九霄宗弟子，及各路助战的道友们。”
他微微一顿，似乎在斟酌词语，随后继续道：“历时三载，与妖族浴血奋战，诸位辛苦了。”
“今日，老夫前来，是告知诸位一个消息。”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屏息凝神。
云明道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自即日起，青龙山脉、炎虎山脉与我九霄宗之战事，已宣告结束。”
“战争，结束了。”
“你们……可以回家了。”
……
……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云明道人的话语在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让关内的数万修士大脑一片空白。
结束了？回家？
前一日，他们还因妖族增援、妖王气息震慑而被迫退守孤关，枕戈待旦，准备迎接最惨烈的厮杀。
今日，宗门最高层的元婴老祖便亲自降临，告诉他们……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这转折太过突兀，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大部分人一时间根本无法理解，或者说，无法相信。
秦坤玉怔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结束了？真这么……结束了？他脑海中闪过昨日并肩作战却倒下袍泽的身影，闪过过去近三年里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经历，闪过那些陨落在妖兽利爪、法术之下的熟悉面孔。
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血战，难道就是为了换来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结束”？
他看向大长老秦真稻，发现他也是一脸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似乎在消化这惊天动地的消息。
短暂的死寂之后，青岚关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轰然炸开！
“结……结束了？老祖说的是真的吗？”
“怎么回事？昨天妖气还那么重，今天就说结束了？”
“我们……我们不用再打了？可以回家了？”
“真的假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惊呼声、质疑声、狂喜的呼喊声、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冲上云霄。
许多人互相掐着对方的胳膊，直到感受到疼痛，才确信自己不是身处梦境。
更多的人则是眼眶迅速泛红，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战争结束了！他们活下来了！他们可以离开这个绞肉机般的战场，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见到日夜思念的亲人！
最初的震惊和不解，迅速被劫后余生的狂喜所淹没。
压抑了近三年的恐惧、悲伤、疲惫，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有人仰天长啸，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与身旁的战友紧紧拥抱，不管之前是否相识。
秦坤玉这些才来前线半年的人可能无法感同身受，只有那些真正在这前线拼杀三年的人们才能体会到活着回家是什么感觉。
秦坤玉周围，残存的秦家族人也陷入了激动之中。
劫后余生的喜悦冲刷着失去亲人的悲痛，气氛变得复杂而热烈。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到龙首峰了！”一个灵字辈的年轻子弟激动地喊道，脸上还挂着泪水。
秦锻火大步走了过来，此刻眼眶也有些发红，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回家”两个字，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让所有秦家子弟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秦坤玉也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将他近半年来积压在胸腔中的所有紧张、恐惧和压抑都吐了出去。
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不用再担心明天是否还能看到太阳，不用再在深夜被厮杀声惊醒，不用再看着身边的族人一个个倒下。
他活下来了。
在这片劫后余生的混乱与喜悦中，秦坤玉的目光下意识地开始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他就在不远处，看到了那道熟悉的、清丽的身影。
苏菁。
她此刻也正望向他。
苏菁的状态看起来比秦坤玉要好一些，但眉宇间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她的青色法袍上沾染了不少尘土和几点已经干涸的血迹。
然而，当她看到秦坤玉望过来的目光时，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没有言语，隔着喧闹的人群，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秦坤玉看到她眼中如释重负的轻松，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阴霾过后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明亮，瞬间照进了秦坤玉的心底。
他自己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跨越生死、心有灵犀的默契。
在这残酷的战场上，他们彼此扶持，多次并肩作战，早已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此刻，战争结束，他们都将拥有未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秦坤玉心中悄然滋生。
他正想迈步走过去，与苏菁说些什么，天空中的云明道人再次开口，声音压下了关内的喧哗：
“肃静！”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仰望着老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指示。
虽然战争结束的消息令人振奋，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其中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云明道人目光扫过下方，将众人脸上的喜悦、疑惑、疲惫尽收眼底，他缓缓说道：“战争的结束，源于云霄师兄与青蛟皇已达成的协议。
具体细节，非你等可知。
尔等只需知道，妖族大军即日起便会退回山脉深处，青岚关之围已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此次战争，我人族修士英勇无畏，付出了巨大牺牲，宗门不会忘记每一位战死的英魂，他们的功绩，将永载宗门史册！各家族、各参战修士的抚恤与奖赏，宗门自会按律发放，绝不亏待有功之人！”
“现在，”云明道人的声音缓和下来，“各队统领，清点人员，收拾行装，即日起，分批撤离青岚关，返回各自家族或宗门驻地，休养生息，努力修炼，方是我人族正道！”
话音落下，云明道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青岚关深处，显然是去处理后续事宜。
随着老祖的离去，青岚关内彻底沸腾了！撤离的命令正式下达，最后的疑虑被打消。
各级统领开始大声呼喝，组织人手清点物资，收拾营帐。
当然，他的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苏菁那带着轻松笑意的脸庞。
“你之后会去哪里？”，秦坤玉还是忍不住找到苏菁问道。
听到秦坤玉的话，苏菁的眼眸之中也是露出迷茫之色。
她原先是跟着她师尊玄月在九霄坊市生活，但如今她的师尊已经陨落，她居然也想不到要去哪里。
秦坤玉见苏菁面露迷茫的神情，便明白苏菁也没有决定下一步的行程，于是便提议道：“苏仙子若还没有想好，不如先到九龙山坊市落脚如何？”
“九龙山坊市？”，苏菁目光看向秦坤玉。
“九龙山坊市是秦家联合其他几个筑基家族建立的坊市，你若在哪里落脚的话，我日后寻你也方便一些”，秦坤玉说完这些话之后，感觉脸色有些发烫。
他虽然两世为人，但在感情方面还是很腼腆。
苏菁认真的看了秦坤玉一眼，然后点头说了一句：“我会考虑的”。
说完，苏菁就离开了。
秦坤玉看到苏菁的背影，心里有些失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