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备好契约,等候朕的答复。”
“一年布局求兵的西洋国王,很快便会知晓——”
“我大明铁军跨海出征之日,便是欧陆战局彻底改写之时!”
朱由检话音落下,迭戈大喜过望,连忙俯身叩首,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谢陛下!小人即刻修书,托付海船送回本土!只是海路遥远,书信往返至少一年半,还望陛下耐心等候!”
赵根生眉头一皱,上前半步,沉声开口:“你且慢欢喜。陛下只说等候契约,并未应允借兵。莫要回去之后,妄传消息,谎称大明已经许诺出兵。”
迭戈身子一顿,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小人绝不敢歪曲圣意!只是我国王苦战事久矣,听闻有机会借大明精兵,心中万分急切。”
一旁的鮥瞳停下执笔,抬眼冷静发问:“我有一事想问。贵国国王许诺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还有军械图纸与岛屿通商权。如此巨额代价,只为借三千甲士,欧陆的战事,究竟惨烈到何等地步?”
迭戈脸上的喜色微微褪去,轻叹一声:“欧陆列国连年互相攻伐,城池反复易手,兵士死伤无数。我国士卒久战疲敝,难以支撑长久鏖战。听闻大明兵士善用火器,战法强悍,才不惜重金,远隔重洋求援。”
“仅仅是疲敝?”朱由检缓缓开口,目光直直看向迭戈,“恐怕不止。”
“你们想借我大明三千精锐远赴欧陆,替你们在沙场死战,消耗我大明将士性命。打赢了,功劳归于费利佩四世,他坐稳疆土;打输了,折损的是我大明兵甲,远隔重洋,救援无门,尸骨都难归故土。”
“金银图纸看似丰厚,可三千将士跨海万里,一旦陷入欧陆混战,进退皆由你们摆布。这笔买卖,你们算得十分精明。”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迭戈脸上的狂喜瞬间消散,神色慌乱,连忙辩解:“陛下多虑!所有粮草船资、沿途护卫,皆由我方承担,绝不会让大明将士孤立无援!”
“海路风波难测,海船失事、瘟疫横行,这些风险,你们能替我大明承担?”朱由检淡淡反问,“三千人远赴万里之外,远离国土,无后方补给,一旦战事生变,一封书信来回便是一年半,朕远在南京,连前线实情都不能及时知晓,如何调度?”
迭戈一时语塞,嘴唇反复开合,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楼下百官之中,先前劝谏的老翰林再度叩首:“陛下所言极是!外邦远求援兵,看似利厚,实则陷阱重重。将士远赴异域,祸福难料,臣恳请陛下慎重决断,不可轻易许诺。”
王承恩摸着下巴,在一旁小声嘀咕:“话虽如此,那金银军械图纸,看着实在诱人。若是能拿到西洋锻造火器的法子,咱们大明的火器,岂不是更上一层楼?”
“好处有,风险更大。”赵根生沉声道,“三千精锐,皆是久战老兵。死一个,便少一个。大洋相隔,一旦出事,消息迟滞,远水救不了近火。”
鮥瞳将方才的对话一一誊录在册,而后正色进言:“臣以为,不必一口回绝,亦不可轻易应允。可以先定下条款,派懂西洋言语、熟悉海外风物的使者,搭乘海船前往。使者前去,一来核验对方许诺的金银、图纸是否属实,二来探查欧陆列国真实战况,三来摸清对方究竟有多少图谋。使者往返,同样需要一年有余,待带回实情,再定是否出兵。”
朱由检微微颔首:“你这番想法稳妥。不见虚实,不轻易许诺大军出征。但使者可以先行。”
迭戈听见这话,又燃起希望:“陛下若派遣使者,小人愿意引路!海途艰险,沿途礁石、季风、异域港口,小人尽数知晓!”
“你引路可以,但使者一行,自有锦衣卫随行护卫,不必你来左右行程。”赵根生冷声道,“到了欧陆,使者所见所闻,记录成册,密封之后交由海船送回,不许任何人私自删改文书。”
迭戈连忙应声:“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朱由检目光扫过阶下一众官员,朗声开口:“朕今日明说。重金借兵,不是不可谈,但是要守三条底线。”
“其一,三千将士,只是备选。若探查之后,发现战事凶险,暗藏圈套,即刻终止商议,绝不发兵。其二,所有酬谢金银、军械图纸,必须先交付一部分,存放于大明沿海港口,作为质信,不见质信,不谈出兵。其三,若真出兵,大明军队自成一军,主将只听大明号令,不受西洋国王调遣,何时战、何时退,由我军主将决断,外人不得干涉。”
迭戈认真听完,连忙记下,连连点头:“陛下的条件,小人会一字不差,写进书信,交由海船带回本国,交由国王定夺!”
“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书信备好,可随商船出海。但记住,在等候本国回复的这一年半里,你留在大明境内,不得暗中游走州县,不得再勾结江南士族,打探工坊、海防消息。若是再犯,通夷之罪,绝不轻饶。”
“小人谨记圣谕!绝不敢再私探情报!”迭戈躬身行礼,缓缓退到一旁。
等迭戈退下,王承恩才开口,压低声音:“陛下,若是西洋那边不肯答应这三条底线,那这笔生意,便直接作罢?”
“自然。”朱由检淡淡一笑,“咱们不缺一场仗打,却不能白白被人当成枪使。借兵只是一条路子,真正要紧的,是借着这次机会,摸清万里之外的西洋列国,看清他们的火器、城池、兵力。”
赵根生抱臂思索:“臣担心江南士族那边,还有不少人与西洋海商暗中往来。他们借着海贸,常年替外夷打探消息,咱们查抄出来的密信,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说得没错。”朱由检看向他,“江南那边的锦衣卫,继续顺着密信名册深挖。一边清查内奸,一边整顿沿海口岸,管控海船出入。内外两件事,同步推进。”
鮥瞳提笔补充记录,郑重说道:“臣会将本次与西洋交涉的全部条款单独建档。写明海路通信延迟,约定使者出行、核验质信的整套流程,后续审案、外事交涉,都可参照此例。”
朱由检望向东南大海,声音沉缓:“西洋人以为隔着万里重洋,便可慢慢布局。他们想借我大明的兵力,解决他们的战乱。”
“可他们不会想到,这场跨洋商议,反倒会成为我大明探知海外的契机。”
赵根生眼神锐利:“臣即刻传信江南前线,继续追查士族勾结海商的线索,同时传令沿海卫所,整顿口岸,严查登岸番人。”
朱由检缓缓点头:
“内奸要清,海防要固。至于西洋借兵一事,静候一年半之后,海船带回远方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