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空间里。他没有看第三遍,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再看下去,眼睛会发酸。
林凯坐在旁边,没有凑过来看信,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傅南洲把信收好了,他才开口问了一句:“你二姐?”
“嗯。”傅南洲点了点头,“我二姐,傅南姝。”
“她嫁到苏城了?”
“对,二姐夫是当兵的,副营长。”
林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傅南洲又打开了第二个包裹,是大伯张建国寄来的。包裹不大,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实用:一块布料,深蓝色的,厚实结实,适合做外衣;
两条毛巾,白色的,摸上去柔软吸水;一盒雪花膏,铁皮盒子装的,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漫开来;还有一封短信,信很短。
“南洲,天气渐冷,注意保暖。布料做件外衣,毛巾和雪花膏自己用。有事写信。”
短短几行字,没有一句废话,但每样东西都送到了实处。傅南洲把布料和毛巾叠好,放进柜子里,雪花膏放进了抽屉里。
第三个包裹是三叔四叔寄来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腊肉、一袋面粉、一包白糖。
腊肉用油纸包着,捆得严严实实,油纸外面洇出一圈圈的油渍;面粉是白面,细白细腻,像雪一样,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白糖用纸包着,方方正正的,大约有两斤重。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不像大伯那样方正,带了点随性的潦草:“侄子,自己照顾好自己。”
第四个包裹是其他几个舅舅寄来的。这个包裹最大,里面的东西也最多:麦乳精两罐、奶粉两袋、红糖一包、挂面两把、还有一小包茶叶。
茶叶用纸包着,外面又套了一层油纸,打开一角,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鼻而来。傅南洲认出这个茶叶的味道,是碧螺春,大舅每年都买的茶,他自己舍不得喝,总是留到过年待客。
看来这里面还有大舅的份,他还以为是其他三个舅舅呢。
包裹最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不够再写信来。舅舅”
傅南洲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空间里,和二姐的信放在一起。
林凯坐在炕沿上,看着眼前这一桌子东西,咽了咽口水。他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棉被、布鞋、腌菜、干果、布料、毛巾、雪花膏、腊肉、面粉、白糖、麦乳精、奶粉、红糖、挂面、茶叶……
每一样都让他觉得新鲜,又让他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些东西,是傅南洲的家里人给他寄的。
他认识的傅南洲,从小就是一个人扛着所有,家里的好东西从来轮不到他。
现在看到这么多人惦记他,给他寄吃的、寄穿的、寄用的,林凯比自己收到了还要高兴。
傅南洲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好,面粉和挂面放进了厨房的柜子里,腊肉挂在了屋檐下面,麦乳精和奶粉放进了卧室的架子上,布料和毛巾叠好放在柜子里,棉被叠好了放在炕柜上。
林凯看着他在屋里忙来忙去,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南洲,你家里人对你挺好的。”
傅南洲停下手里的活,没有回头:“是挺好的。”
林凯没有看见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但他听见了他声音里的那种平静,是那种安安心心的、知道自己背后有人站着的平静。
张明远拄着拐杖回到知青点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马德胜不在,孙建国不在,宋玉兰也不在。
大家都上工去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又像是在笑话他。
他拖着石膏腿,一步一步地挪回自己的房间,在炕沿上坐下来,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全是傅南洲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二姐寄来的,跟你没关系。”
“我大伯寄来的,跟你没关系。”
“我三叔四叔寄来的,跟你没关系。”
“我几个舅舅寄来的,跟你没关系。”
张明远把拐杖放在一边,仰面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房梁上那些裂缝还在,他已经数了无数遍了,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数到第十几根又乱了,他没有重新数,就那么瞪着那些裂缝,瞪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以前在张家的时候,每年冬天,周淑怡都会给他做新棉袄,新棉裤,新棉鞋。
张怀远出差回来,总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糖果点心,有时候是新鲜的水果,有时候是外面大城市才有的稀罕物件。
大伯来家里吃饭,看到他的时候会点点头,问他最近学了什么,功课怎么样。
三叔四叔来家里串门,会给他带一包桃酥或者几块糖。大舅出差路过,会给他带一身新的厚衣服,说北方的天冷,孩子穿厚实些才顶得住。
虽然他们的态度不好,但至少会给他带东西啊。
现在,那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这些东西。他以为以后也会这样,一直这样,永远这样。
可现在呢?大伯不来了,三叔四叔不来了,大舅也不来了。
他们给傅南洲寄包裹,寄布料、寄毛巾、寄雪花膏、寄腊肉、寄面粉、寄白糖、寄麦乳精、寄奶粉、寄红糖、寄挂面、寄茶叶。他们什么都没有给他寄。
他给张怀远写了一封信,信寄出去一周了,没有回音。他不知道信有没有收到,不知道张怀远有没有看到信里的内容,不知道张怀远会不会帮他办病退。
他只知道,他的腿还打着石膏,还在疼。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钱。三十七块五,一分没少。
孙建国拿走的那十块被刘德厚要回来了,宋玉兰拿走的那些东西也退了回来,但退回来的东西里有两包桃酥被打开了,少了几块,他不想追究了。
这些钱,够他花一阵子,但不够他花一辈子。他的汇款每个月只有十块,傅南洲每个月有二十块,还有那么多人给他寄东西。他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啊?以前的时候,明明那些都是我的。”
张明远把信封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硌脸,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埋着,埋了很久很久。
傍晚的时候,傅南洲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放在林凯面前。
面是用腊肉和青菜煮的,汤色清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扑鼻,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凯端着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条细白,腊肉切成薄片,青菜是后院菜地里新摘的,嫩绿嫩绿的,在汤里打着转,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吃吧。”傅南洲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也端了一碗,“腊肉是三叔四叔寄的,青菜是后院摘的。”
林凯没有客气,夹了一筷子面,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面条筋道,汤鲜肉香,腊肉的味道渗进了面汤里,每一口都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香味。
他吃得很快,像是好几天没吃饱饭一样,风卷残云地就扫了大半碗,才放慢了速度,抬头看了一眼傅南洲。
傅南洲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着吃,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好东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着,弯成一个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的弧度。
“南洲,”林凯放下筷子,看着傅南洲,“我以后不走了,就跟着你干。你让我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在村里,我吃过最好的,都是那年过年你给我的一碗红烧肉。”
傅南洲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说的啊,别反悔。”
“不反悔。”
傅南洲低下头,继续吃面。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在两人身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和屋里两个人吸溜吸溜吃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