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号。
人都走完了，剩下胡大有、胡守义、张桂兰三人，坐在客厅沙发。
张桂兰把茶壶端过来，给胡大有倒了一杯，又给胡守义倒了一杯。
胡守义接过茶杯，两只手捧着，没有喝。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妈，所以岁安不是姑姑的女儿？”
张桂兰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胡守义垂下眼，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端着茶杯，指腹在杯沿上蹭了两下，一句话没说。
胡大有坐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张桂兰知道公公的意思，接着往下说：“你爷你奶还有家里长辈的意思是，我们只认岁安这个人，跟她是不是你姑的女儿都没有关系。当时我们在田溪村就已经猜到了一些，但还是照样买票去了京城，想着看看她在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叹了口气：“没想到，真的发生了那档子事。知道她在羊城，我们第二天就往这边赶了。”
胡守义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
“那个沈聿白怎么是这样的人？所以他就任由岁安被那么欺负？”
张桂兰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下拽：“你坐下，小声点，被岁安听到，她得难受。”
胡守义被她拽回去，重新坐下，胸口还在起伏。
他顿了两秒，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火：“那个沈聿白不是之前得了疯病吗，是岁安把他治好的。他就那么忘恩负义？”
张桂兰拍了拍他的胳膊：“他也是不知情，被害的。我看得出他也很爱岁安，你是没见到他，他跟之前比，瘦得不行，脸颊都凹进去了。我们在刘政委家里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被你二叔打了一拳，嘴角流着血，也没还手。”
胡守义哼了一声：“怎么不知情。他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他有什么用。”
张桂兰又拍了他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你这嗓音，跟你爸一个样，亮得要死。隔壁就是岁安和宋同志，你非要嚷得附近的人都听见。”
胡守义把声音压下去，但脸上的气还没消。
胡大有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搁在茶几上，开口了：“行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跟你说，就是要告诉你，咱们胡家上下都认岁安这个人。她就是我胡大有的外孙女。你也要把她当自己妹妹好好爱护，以后给她撑腰。”
胡守义看着他爷爷：“爷，我知道的。”
张桂兰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爷这话不是随便说的。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岁安在田溪村待了一年多。你奶奶眼睛瞎了十几年，是她给治好的。你爷这腿的老毛病，也是她在帮着调理。守智前年落水，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没气了，是她给救回来的。你二婶被田家人推倒，大出血，差点一尸三命，也是她扎针救过来的。”
她顿了一下，看着胡守义，语气放缓了些：“咱们胡家，欠岁安四条人命。”
胡守义听着，没有说话。
张桂兰又说：“你爷你奶把她当亲外孙女疼，不是因为她是谁生的，是因为她做的那些事。田溪村那些老少爷们，哪个提起李医生不竖大拇指。她在的时候，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抬脚就能找到人看。她走了，新来的王医生看个咳嗽都看反了药，赵家婶子差点没缓过来。”
胡守义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那她在京城那边，沈聿白那个事，是怎么了结的。”
张桂兰把手搭在膝盖上，声音低了些：“沈聿白跟那个假货领了证。那个假货，就是你姑姑的亲女儿。当年在医院里跟岁安抱错了。她占了岁安的位置，在叶家享了十几年的福。后来真相查清楚了，叶家不认岁安，说岁安在乡下长大的，配不上他们家，要让岁安把沈聿白让给那个假货。”
胡守义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们说岁安欠那个假货的，因为那个假货替岁安去了两年农场吃苦，所以岁安得把沈聿白还给她。这是什么道理。”
张桂兰摇了摇头：“我当时在刘政委家里，当着沈聿白的面，把那个假货骂了一顿。她站在那儿，一脸委屈，说我们胡家是胡秀琴的娘家人，她才是胡秀琴的亲闺女，我们凭什么帮岁安。我甩了她两巴掌。”
胡守义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
张桂兰把手收回来，语气很平：“我打得不亏。你姑那个人跑了十几年，丢下岁安一个吃奶的孩子，那假货占着岁安该有的位置享了十几年的福，回头还要抢岁安的男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胡大有把搪瓷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行了桂兰，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了。”
张桂兰没有再说，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桂兰把茶杯放下，看着胡守义，语气换了。
“守义，你今年多大了。”
胡守义抬起头：“二十五。”
“你也知道二十五了。”张桂兰把身子往他那边侧了侧，“前几年你一直说先忙工作，先忙工作。现在连长都要当上了，个人的事该考虑考虑了。”
胡守义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张桂兰接着说：“咱们村东头老刘家那个闺女，叫刘巧云，你还记得不。人长得水灵，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去年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她妈跟我提过好几回了，说巧云等你等了好几年了。”
胡守义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这次没控制住力道，凳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妈，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不喜欢她。”
张桂兰被他这一下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脸沉了下来：“你不喜欢她？那你喜欢谁？你都二十五了，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婚姻的事我自己找，不需要你张罗。”
“你自己找？你在部队里天天跟枪打交道，你上哪找去？”张桂兰的声音也上来了，“我给你张罗你还不乐意，你知不知道人家巧云等你等了多少年。她妈说，前年就有人上门提亲，巧云都推了，说想再等等。”
“她等我是她的事，我没让她等。”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张桂兰还想说什么，胡大有把搪瓷缸往茶几上搁了一下，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
张桂兰把嘴闭上了。
胡大有靠在沙发上，看了胡守义一眼，又看了看张桂兰。
“让守义自己去。他有他的想法。强扭的瓜不甜，你给他找个他不喜欢的，过不到一块去，到时候更糟心。”
张桂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胡守义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胸口还在起伏。
胡大有看了他一眼：“坐下吧。站那么高做什么。”
胡守义慢慢坐回去，凳子又被他拽回来，坐下去的时候没再发出声响。
客厅里安静了。
张桂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松下来。
胡守义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搭着的手。
过了一会儿，张桂兰开口了，语气软了些：“行了，我不说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胡守义抬起头。
“不管找什么样的，得找个心善的。别找那种只图你身上那身军装的。”
胡守义点了一下头：“知道了，妈。”
张桂兰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去了灶房。
客厅里剩下胡大有和胡守义两个人。
胡大有把拐杖从沙发旁边拿过来，拄在膝盖上，慢慢转了一下。
“你妈也是为你好。但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爷爷不逼你。”
胡守义看着他爷爷：“爷，我知道。”
胡大有把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闭上了眼。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客厅里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