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光,我记住了。”
何长河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弧度不明显地往上翘了翘,领着这个小奶团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军区里的路修得平整,两旁是修剪过的冬青带,远处操场上还有队列在跑操,喊号子的声音被风吹得断续续。
沈念跟在何长河身边,小短腿迈得快,小破包勒着肩膀往下坠,她抬手托了托,没吭声。
何长河瞥见了,伸手把那个破包接过去拎在手里。
“轻得很,你里头装的啥?”
“干粮,还有一些草。”
何长河掂了掂,确实轻得可怜,里头那点东西加起来怕是不到一斤,这孩子就靠这点家当走了两天的路。(?????)
他没再多问,加快了步子。
家属院在军区大院的西北角,一排红砖小楼,门前种着月季,冬天剩下光秃秃的杆子。何长河家在二号楼一层最里头那个门,门口放着个搪瓷脸盆架子,晾着两块洗过的手帕。
何长河掏出钥匙开门,扬声喊了一嗓子。
“玉兰,出来接个客。”
里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紧接着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女人从厨房探出身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圆脸,眉眼温柔,看见何长河身后跟着个小不点,愣了一下。
“这是?”
何长河把念轻轻推到前面来。
“帮我照看几天,沈卫光的事你回头听他说,我先跟你交代要紧的。”他压低了声音,“孩子从山里来,受过不少苦,你看着安排就行。”
谢玉兰的目光已经完全被那个小小的身影吸住了。
脏兮兮的破棉袄上好几个口子,露出来的棉絮灰扑扑的,脚上那双布鞋张着嘴,脚趾冻得通红。孩子太瘦了,下巴尖的,颧骨都撑出了弧度,可那双眼睛亮得扎眼,正安静静地看着她。
谢谢玉兰手上的面粉都顾不得擦,快步走过来蹲到念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碰到那冰凉的小脸蛋时,眼眶就热了。
“哎哟,这冻的。”
她二话不说把人抱起来,沈念的身子轻得吓人,跟抱了一捆干柴似的,谢玉兰的鼻子一酸,声音都变了调。
“长河,你先忙去吧,孩子交给我。”
何长河点头,把小破包搁在门口的鞋柜上。
“晚上我回来,有事找林志远传话。”
门关上了,屋里暖烘烘的,灶上的锅还在冒着蒸汽,谢玉兰把念放在灶台旁边的小马扎上,蹲下来仔细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呀?”
“沈念念。”
“念念,几岁了?”
“三岁半。”
谢玉兰的手指拂过她左臂那个不正常的弧度,碰都不敢用力碰,嘴唇抖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了。”沈念念把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好久的事了。”
谢玉兰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动作利落地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衣,虽然打了补丁但干净净,又翻出一双厚棉袜和一双棉鞋。
“来,先把这个换上。”
她烧了半壶热水,兑了凉的倒进搪瓷盆里,拧了块帕子给念念擦脸擦手,动作极轻极慢,跟擦瓷器似的。
沈念念坐在那里,任由她忙前忙后,一声不吭,只是眼睛一直跟着她的身影转。(??.???)
这种被人照料的感觉太陌生了,前世七十年孤身一人,今生三年半暗无天日,此刻一块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的时候,她那颗老灵魂深处有个什么地方,像冻了许久的河面被太阳烘了一道。
谢玉兰把她的破棉袄和烂布鞋收到一边,帮她换上干净衣裳,又把棉袜一层套上去,捏了捏她的脚。
“暖和点了没?”
“暖和了。”
谢玉兰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心疼。
“饿不饿?阿姨给你下碗面,锅里正好有热水。”
沈念念点头。
“饿。”
谢玉兰转身进了厨房,动作麻利,锅里添水烧开,从面缸里揪了一团面扯成宽条,又从橱柜最里头摸出两个鸡蛋磕进去,锅铲翻了两下,撒了一把葱花,浇了几滴香油。
鸡蛋面的香味从厨房里漫出来的时候,沈念念坐在马扎上,鼻尖动了动。
这气味让她想起前世医院食堂里的阳春面,可又比那好闻得多,因为这碗面是专门为她一个人做的。
谢玉兰端着碗出来,用帕子垫着碗底,放到沈念念面前的小方桌上。
“慢慢吃,烫。”
碗里的面条白胖,两个荷包蛋卧在上面,葱花点点翠绿,油花在汤面上打着圈,热气直往脸上扑。
沈念念拿起筷子,筷子对她的小手来说太长了,她攥在中间,夹了一筷子面送到嘴边。
面条滑进嘴里的那一刻,她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被烫到了。
是热的。从舌尖热到喉咙,从喉咙热到胸腔,那种热跟灶台边烤火的热不一样,跟挤在麻袋上捂手的热也不一样。
她低着头,又夹了一筷子,嚼得很用力,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不怎么抬头了,整张小脸都埋在碗边上。
谢玉兰坐在旁边看着,起初还笑着说慢点别噎着,说了两遍之后就不说了,因为她看见那个小丫头低着头吃面的时候,肩膀在抖。(? ? ?)
不是冷的。
是忍着什么。
谢玉兰别过脸去,把眼泪用袖口按住了,假装去收拾灶台。
沈念念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底干净净的,连一根葱花都没剩。
她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仰起脸看着谢玉兰的背影,声音软得像一团棉絮。
“谢谢阿姨。”
谢玉兰转过身来,眼眶还红着,嘴上却笑。
“好吃不?”
“好吃。”沈念念点头,想了想,又认真加了一句,“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谢玉兰再也没撑住,两步上前把那个小小的人搂进怀里,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念念被她搂着,脸贴在她棉袄前襟上,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面粉味,那是干净的味道,安全的味道。
她没有挣开,也没说话,就那么被抱着,两只小手慢慢地攥住了谢玉兰的衣角。
前世七十年,她治好过无数人,可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她。
灶上的蒸汽还在冒,窗外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屋里暖得人犯困。
谢玉兰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抹了把脸,把念念的头发顺了顺。
“困不困?阿姨铺床给你睡一会儿。”
“不困。”沈念念摇头,从马扎上滑下来,站得规矩矩的,“阿姨,我能帮你干活吗?”
谢玉兰被逗笑了,弯腰点了点她的鼻尖。(???e???)
“你才多大点,帮我干啥活,乖乖坐着就行。”
“我会择菜。”
“你歇着吧你,回头长河回来我还得问他到底咋回事呢。”谢玉兰嘟囔着,把碗收进厨房洗了,又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到念面前,“渴了就喝,想上茅房跟阿姨说,别自己乱跑。”
沈念念捧着杯子乖乖点头,两条腿在小马扎上晃着,脚上那双新换的棉鞋暖和得她脚趾都松开了。
屋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整齐,墙上挂着一张何长河的军装照,旁边别着两朵绢花,窗台上摆着一只玻璃瓶,里头插了几枝干芦苇,枯了也好看。
沈念念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脚上那双干净的棉鞋上。
她攥紧了杯子,把那口温水慢慢咽下去,喉头涩涩的。
活下来了。
从灶房里爬出来,从山路上滚下来,从牛车上颠过来,她活着走到了这里。
剩下的事情,调查,认亲,身份确认,她不急。
事实就是事实,经得起查。
她唯一担心的是王桂花那边的反应,那个老太婆发现人跑了,以她的性子,要么拼命追过来闹事撒泼,要么编造一套谎话堵上所有的退路。
可不管哪种情况,只要调查组的人踏进那个村子,看见那间灶房,闻见那股霉烂味,再把她这条胳膊的伤拉到台面上来,王桂花就什么都兜不住了。
沈念念把杯子放下,两只小手叠在膝头,呼吸放得平稳。
今晚,军区派去山村的调查人员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三天,最多五天。
她等得起。
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叩,谢玉兰从厨房出来开了门,门口站着林志远,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袋麦乳精和一包饼干。
“嫂子,副师长让我送过来的,说给那丫头补。”
谢玉兰接过东西,往屋里瞟了一眼,沈念念正捧着杯子,两只大眼睛看过来。
林志远也看见了那小丫头,挠了挠后脑勺。
“嫂子,副师长还让我问一句。”
“问啥?”
林志远憨地笑了一声,压低了嗓子。
“他问孩子吃饱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