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笺纸平摊在桌面上,魏国栋的钢笔尖悬了悬,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隔壁办公室传来一阵电话铃,他抬了下头,又继续往下写。
同一个上午,军区医院中科那间冷清的诊室里,陈正道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一本泛黄的旧医案,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边的搪瓷缸里茶水都凉了。
门被推开。
林志远先探进半个脑袋。
“陈大夫,副师长来了,带着孩子。”
陈正道抬起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看见沈卫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腿边跟着那个最近传得满营区都知道的小丫头。
“老沈。”陈正道站起来,目光在念身上扫了一圈,“就是这孩子?”
“嗯,麻烦你给她做个详细的中医评估,脉象体质都看,周大夫那边出了西医报告,你这边也出一份。”
陈正道应了一声,从柜子里翻出脉枕搁到桌面上,又铺了块干净的白布,转过身来看着沈念,弯了弯腰。
“来,坐这儿,把手伸出来。”
念念从沈卫光腿边走出来,踩着那双绣碎花的新棉鞋,走到诊桌前面,够不着凳子,自己垫着脚尖爬上去坐好,把左手搁在脉枕上,手腕朝上。
陈正道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镜片底下微眯。
三岁半的孩子,坐得端正正,手搁脉枕的姿势比他带过的实习生都规矩。
他没吭声,三根手指搭上去。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钟滴答响着。
陈正道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头在她寸关尺三个位置上来回按了两遍,抬头看了沈卫光一眼,又低下头去感受。
“气血两虚,脾肾亏损,营卫不和。”他把手收回来,声音里带着点不太好听的意思,“这孩子底子亏得厉害,怕是从娘胎里就没养好,后天更没补上来过。”
沈卫光站在旁边,嘴唇抿着没说话。
陈正道又拿起她的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和掌纹,嘴里嘟囔了一句:“指甲薄软无血色,舌质淡白有齿痕,典型的长期饥饿加劳累……三岁的孩子劳累成这样。”
他放下念的手,回头冲沈卫光说:“老沈,我说句不好听的,这孩子能活到现在是命硬。”
沈卫光的下颌咬了咬,点了下头。(????????)
陈正道拉开抽屉拿出听诊器,弯腰把冰凉的金属片往念前胸贴,念念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
“心肺还行,没有器质性毛病,就是虚。”他挂好听诊器,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念,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丫头,你知道什么是脉枕吗?”
沈念抬起脸看着他,眨了两下。
“知道呀,刚才放手腕的那个。”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摸你手腕?”
“号脉嘛。”念歪了歪脑袋,声音软的,“左手心肝肾,右手肺脾命,寸关尺三部对三焦。”(⊙w⊙)
陈正道手里正翻病历本的动作停了。
“谁教你的?”
“我娘……梦里教的。”
“你娘是大夫?”
“我娘懂很多。”念把手收回来揣进兜里,脚在凳子上轻轻晃了两下,“她说女孩子要会照顾自己,所以教了我好多。”
陈正道把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梁,盯着念看了好几秒,忽然往后一靠,双手环胸。
“行,那我再问你一个,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体质?”
沈卫光在旁边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念把下巴垫在脉枕上,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回答:“先天不足,后天失养,脾虚湿困兼气血亏损。”(???)
陈正道的手从胸前放下来了,搁到了桌面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丫头,你刚才说的那几个词,是你自己判断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我摸过自己的脉呀。”念念伸出右手,在自己左手腕上比划了一下那个三指搭脉的姿势,“我娘教我的时候让我先拿自己练,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陈正道张了张嘴,那几句“小孩子别瞎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方才那个搭脉的手型毫无毛病,三根手指的间距和力道分布,是教科书里画出来的标准。
他教了二十年的学生,没几个第一次上手就能摆对那个位置的。
诊室里沉默了一阵,陈正道站起身,走到药柜前面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三样东西搁在桌上,冲念念努了努嘴。
“来,你给我认这三样是什么。”
桌上摆着三截药材,颜色形态各异,没有标签。
沈卫光皱眉。
“老陈,你考她干什么,她才三岁。”
“我就看看。”陈正道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念身上。
念念从凳子上滑下来,踮着脚凑到桌边,把三截药材挨个看了看,伸手拿起最左边那一根,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掐了掐断面。
“这是黄芪,色黄质硬,断面有菊花心,是正北芪。”
她放下黄芪拿起中间那块黑乎乎的东西,翻过来看了看底面。
“这是熟地,蒸晒过的,手感黏润,颜色乌黑发亮。”
最后一样她只瞅了一眼。
“白术,切片的,有油润感。”
陈正道的喉结动了动,他扶着桌沿看了念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又从药柜深处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往桌上倒了几粒褐色药丸。
“这个呢?”
念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这回她没急着答,皱着小眉头琢磨了一下。
“六味地黄丸,对不对?有熟地味和山茱萸味。”她顿了顿,补一句,“不过这个方子如果是给我吃的话,不太合适,我脾虚湿重,得先健脾才能补肾,直接上六味会滋腻碍脾的。”
陈正道的笔从手里滑出去,骨碌碌滚到桌角掉在地上,他连弯腰捡都忘了。
沈卫光也看着自己的女儿,眉心微动了一下,没出声。
诊室里只有那支笔在地上转了两圈停住的声音。
陈正道缓缓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深地看了念一眼。
“你娘……到底是什么人?”
“我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念念把那几粒药丸拢回瓶子里,认真地把瓶塞按好放回桌上,声音软的却不含糊,“她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让我以后能照顾好自己。”
陈正道没再追问,他弯腰把笔捡起来,在病历本上沉默地写了一阵,写完之后翻到新的一页,在“陈旧性骨裂畸形愈合”那一栏底下用红笔画了两道杠。
他把病历本合上,连同那份新出的体检评估一起递给沈卫光,语气跟方才不太一样了,带了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郑重。
“老沈,这孩子左臂的伤,受伤时没有接受过任何正骨处置,骨头是歪着长死的,现在要矫正只能重新断开复位,但她体质太差,暂时不能上手术。”
沈卫光接过病历,翻开看着上面那行红色标注,握着纸张边缘的指头攥得骨节发白。(???)
陈正道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乖坐着的念念,叹了口气。
“先养着,把气血补起来再说后面的事。”他转向念,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丫头,你回去跟你爸说让食堂每天给你加个红枣鸡蛋,早上喝碗黄芪党参汤,我给你开个方子。”
念念从凳子上跳下来,站得规矩,仰着脸冲陈正道点了下头。
“谢谢陈爷爷。”
陈正道摆了摆手,把笔夹到病历本上,目送父女俩往外走,等门关上了他还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那支笔,眉头拧着,嘴里喃喃了一句。
“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被一个三岁丫头上了一课。”
走廊里,沈卫光一手拿着病历,一手搭在念的后脑勺上,步子放得很慢。
念念仰着脸看他。
“爸爸,你生气了?”
沈卫光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病历本收进军装口袋里,声音闷着从喉咙里出来。
“不是生你的气。”
“我知道。”念念把脸转回前面去,两只小手揣在兜里,脚步踩得平稳,“爸爸,陈爷爷说的对,慢慢养就行了,我不急。”
沈卫光没接话,只是搭在她后脑勺上的手往下移了,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
走到医院楼门口的时候,念念忽然又开口了。
“陈爷爷的药柜第三层有一罐阿胶过期了,他自己没注意到,你要不要提醒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