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把那本穴位图谱送来的时候,念念正蹲在窗台底下翻那株野枸杞的枯枝,听见敲门声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图谱是旧的,封皮磨毛了边角,里面的人体经络图用红蓝两色印刷,标注密麻,她翻了几页就合上了,该知道的东西早就刻在骨头里,但这本书从今往后得摆在她床头柜上,摆得显眼些。
第三天上午,谢玉兰过来敲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木梳和两根红头绳。
“念念,今天家属院月底联谊,阿姨带你去坐坐,认认人。”
念从椅子上滑下来,仰着脸看她。
“都有谁去?”
“院里的太太们都去,食堂腾了间屋子当活动室,包饺子聊天,热闹。”
谢玉兰把她拉到跟前坐下,拿梳子给她通头发,三岁半的丫头发量稀薄发黄,梳出来也只够扎两个小揪。
“你别紧张,有阿姨在呢。”
“不紧张。”
念念坐得端正让她梳,心里把家属院那些人的脸和名字过了一遍,黎玉芬是要重点应对的,那女人嘴碎且好胜,上回隔窗被她点了磨牙症消停了几天,今天碰面未必肯善罢甘休。
活动室在食堂东边那间杂物间改的,门口挂了块红布条算是装饰,里头摆了三张大圆桌,桌上放着面盆和擀面杖,七八个军嫂围坐着包饺子,说笑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谢玉兰牵着念念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声音短暂地矮了一截。
所有目光刷地转过来,落在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安静站在谢玉兰腿边的小奶团子身上。
“玉兰来了!这就是老沈那闺女?”
靠门最近的周嫂子第一个站起来,拉着念念的手上下打量。
“这孩子瘦的,跟豆芽菜似的。”
念念仰起脸,弯了眼睛,奶声奶气地开口。
“周阿姨好。”(???)
周嫂子被这一声甜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冲旁边人嚷。
“你们听,这嘴甜的!”
谢玉兰带着念念绕桌子走了一圈,每到一个人跟前念念都规矩矩叫人,声音软糯表情乖巧,叫得几个性子温和的军嫂直往她兜里塞瓜子水果糖。
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子的时候,黎玉芬正低头擀饺子皮,抬起眼来看了念一眼,嘴角扯了扯。
“哟,这就是从乡下找回来的那个?”
谢玉兰的笑淡了两分,还没开口,念年已经自己走上前一步,仰着小脸看着黎玉芬。
“阿姨好,你今天这件红毛衣好看,衬得脸色亮。”(???)
黎玉芬怔了一下,手里擀面杖停住了。
她今天确实新换了件红毛线衫,还没人夸过她呢,被一个三岁丫头这么认真真地一说,那股子准备好的刁钻话硬是接不下去了。
“这孩子……嘴倒甜。”
她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擀皮,没再追着问来历。
旁边几个太对视了一眼,那个想问“你妈是什么人”的话题被念念主动打断了节奏,一时竟没人再开口刁难。
念念乖乖坐到谢玉兰旁边,两只小手搁在桌沿上,安静静地看大人们包饺子,偶尔被问一句就答一句,答得简短又得体,既不怯场也不逞强。
有个姓孙的营长太凑过来小声问。
“念念,你以前在乡下念书了吗?”
“没有呢,孙阿姨,我太小了还没上学。”
“那你怎么说话这么利索?三岁的孩子一般还磕巴巴呢。”
“我娘梦里教过我。”
念念把脑袋歪了歪,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腼腆笑,话题就这么轻巧地翻了过去。
包饺子包到一半的时候,靠角落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声,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抱着自己的脑袋嚎啕大哭,小脸烧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哎呀我的天,小虎怎么了!”
孩子他妈是后勤科一个干事的媳妇儿,姓刘,慌得手里的饺子皮都摔地上了,一把抱起孩子摸额头,烫得她倒吸一口气。
“发烧了!烧得这么厉害!早上还好的啊!”
屋里顿时乱了,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快去医院吧!”
“这个点军医不知道在不在。”
“先用凉毛巾敷一下!”
刘嫂子抱着孩子急得眼圈都红了,四处张望不知道该先听谁的。
念念从凳子上滑下来,穿过两个大人的腿缝走到刘嫂子面前,仰起脸。
“刘阿姨,让我看看他。”
刘嫂子低头一愣,看见是沈卫光那个三岁的闺女,犹豫了一下。
谢玉兰在后面说了一句。
“让念念看看吧,这孩子懂些。”
刘嫂子半信半疑地把孩子放到桌面上坐好,念念够不着桌面,踮起脚把手搭在孩子额头上感受了两息,又扒开他的嘴看了看舌头,拿小手摸了脖子两侧。
孩子哭得震天响,念念的眉头微皱了一下,声音稳当地压过哭声。
“风寒束表,不是大毛病,舌苔薄白,脉浮紧,就是着了凉没及时散。”
她转头看着刘嫂子,语气认真。
“刘阿姨,回去拿三根葱白切段,加两片生姜半碗红糖水煮开,趁热给他喝了,喝完裹被子捂汗,别吹风,明天早上烧就退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嫂子张着嘴看着这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高的小丫头,那副一本正经开方子的模样,跟军区医院里坐诊的老大夫没什么两样。
“这……真管用?”
“管用。”念念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风寒初起最怕耽误,葱姜红糖发散风寒,出一身汗邪气就透了,比去医院开一堆药片强。”
(≧w≦)
谢玉兰在后面笑着搭腔。
“你就试试吧,念念这孩子认药材认穴位,陈军医都夸过的。”
刘嫂子咬了牙,抱着孩子站起来。
“行,我先回去试试,要是不行再去医院。”
她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冲念念弯了弯腰。
“谢谢你啊小念念。”
“不客气,刘阿姨快回去吧,别让他再吹风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的军嫂们你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的东西比方才复杂了不少。
黎玉芬擀饺子皮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念念一眼又收回去,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 ??)
周嫂子倒是第一个回过神来,一拍桌子。
“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是个有本事的!沈副师长的种,能差到哪去!”
几个太太跟着附和,气氛比方才又热络了几分。
谢玉兰把念念抱回凳子上坐好,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了一句。
“你怎么看一眼就知道是风寒?”
念念歪着脑袋,声音小的只有谢玉兰能听见。
“舌苔告诉我的呀阿姨,我娘说过,看病先看舌头,舌头不会骗人。”(˙?˙)
谢玉兰摇着头笑了,把一颗剥好的花生塞进她嘴里。
“你呀。”
回去的路上,暮色把家属院的小路染成灰蓝,念念走在谢玉兰身边,两只小手揣在兜里,脑子里在盘算今天这一趟的收获。
那个刘嫂子的孩子明天退了烧,消息就会在太圈里传开,到时候信不信她的人自然会分两拨,信的那拨以后就是她的基本盘,不信的也不会再轻易招惹她。
至于黎玉芬,今天没发作不代表以后不闹,得留着劲儿等她自己送上门来。
到了二号楼门口,谢玉兰把她送到门前。
“明天我再来看你,有什么需要跟阿姨说。”
“好,谢谢阿姨。”
念念推开门进屋,沈卫光正坐在桌前看文件,抬头看见她回来了,放下笔。
“怎么样?”
“挺好的,认识了好多阿姨。”
念念爬上椅子坐下,停了停,补了一句。
“爸爸,明天那个刘干事家里要是来道谢,你别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