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没再多说，低头继续描红，心里把魏国栋的事归了档搁在脑子最里层，眼下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自己这副身板儿不养起来，什么都是空谈。
第二天一早，念念照例跟沈卫光去食堂吃早饭，棒子面粥加白馒头。张师傅又偷塞了个荷包蛋进她碗里，被沈卫光瞪了一眼也不怵。
“副师长您瞪我也没用，孩子得补啊！”
吃完饭回来的路上，林志远从后头小跑过来，脸色不太对劲。
“副师长！”
沈卫光停下脚步。
“出啥事了？”
“三营那边出状况了，昨晚开始陆续有战士拉肚子，今天早操的时候又倒了七八个，卫生所那边忙不过来了，周大夫让我赶紧来报告。”
沈卫光的眉头死死拧了起来。
“啥症状？”
“上吐下泻，肚子绞痛，人没精神，有两个都烧起来了！”
念念走在沈卫光腿边，两只小耳朵竖着，一个字没漏。
“走，回屋，我打电话了解情况。”
沈卫光把念念送到家门口，蹲下来跟她说了句“在家等着”就大步往办公楼走了。林志远跟在后头跑，军靴踩在地面上咚咚响。
念念没进屋，站在门口看着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推门进去坐到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集体性肠胃发作，发病时间集中，个体饮食不当的概率极小，八成是公共水源或者集中供餐环节出了毛病。
她干等着。
中午沈卫光没回来吃饭，林志远跑回来送了个饭盒，脸上的焦色比早上更浓了。
“念念，你吃着，副师长那边走不开。”
“林哥，三营那边咋样了？”
林志远蹲下来把饭盒搁在桌上，搓了搓手。
“糟透了，现在发病的有十几个了，军医排查了食堂没发现问题，上头催着要结果，副师长压力大得要命。”
念念打开饭盒扒了两口饭，停下筷子。
“他们喝的水是哪儿来的？”
“啊？”林志远懵了一下，“三营用的是营区东边那口水井，一直喝的那个啊。”
“那口井附近有没有施工？挖土动工啥的？”
林志远挠了挠后脑勺，想了半天，眼睛忽然亮了。
“哎哟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上礼拜工程连在三营东边修防空洞的排水渠，挖了好大一片呢！”
念念把筷子放下来，声音不急不慢。
“林哥哥，你去跟我爸说，让人查一下那口井的上游方向，看挖出来的土和渗水有没有倒灌进井里，再看看周围有没有死了的牲口或者沤烂的垃圾。”
林志远张着嘴看了她好几秒。
“你怎么知道是水的问题？”
“十几个人同时发病，吃的饭食堂统一做的已经排除了，那就只剩水呗。”
念念把饭盒盖上推到一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桌前，够着铅笔在作业本空白页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林志远。
“拿给我爸看，上面写了处理办法。”
林志远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明矾净水，烧开再喝，连喝三天，肚子绞的用生姜红糖水暖胃。
字迹歪七扭八，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这……管用吗？”
“把水源断了换干净水喝，已经拉肚子的别吃冷的别吃油腻的，喝点米汤养胃，三天就稳住了，去吧。”
林志远攥着纸站了起来，使劲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刹住脚回头看了她一眼。
“念念你可真牛掰。”
“快去。”
门关上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念念重新爬回椅子上把饭吃完，一粒米没剩。
傍晚的时候沈卫光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早上松了不少，手里拿着念念写的那张纸，边角已经被折了好几道。
“查到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纸搁在桌上。
“东边排水渠施工的时候挖断了一条暗沟，污水确实渗进了井里，水面上有一层油花，肉眼都能看见。”
念念从自己屋里走出来，站到他椅子旁边。
“换水没有？”
“换了，下午就停了那口井，改从西边调水车供应，你说的明矾净水也安排了。”
沈卫光低头看着她，安静了几秒，那双常年不带太多表情的眼睛这会儿有东西在里面转，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念念等着他。
“林志远说是你让他来找我说的。”
“嗯。”
“你怎么知道是水源出了问题？”
念念歪了脑袋，想了一下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选了最笨但最安全的说法。
“图谱上有一页讲水土不服的，说集体发病查水，我就想到了。”
沈卫光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摊开的穴位图谱上，没再追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念念从他椅子旁边挪到对面坐好，两条小短腿悬着，脚尖够不着地面，轻轻晃了两下。
“爸。”
“嗯。”
“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我能帮你想办法。”
沈卫光看着她，那张三岁半的小脸上没有讨好也没有邀功，只有一种安静静的笃定，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把那张写着歪扭字迹的纸折好收进上衣口袋里，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闺女，谢谢你。”
念念的眼睫微动了一下，嘴角那根线条松了松，不是笑，透着暖意。
“爸爸，我们是一家人嘛。”
沈卫光没接话，但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道常年紧绷的肩线也跟着塌了一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营区那边传来战士们收操归营的号子声，拖着尾音散在冬天的空气里。
念念从椅子跳下来，走到灶台边踮脚去够暖壶。
“我烧水，爸你歇会儿。”
“放下。”
沈卫光起身两步走过来把暖壶从她手里接过去，大掌拎着壶嘴往搪瓷缸里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念念捧着热杯子暖手，低头看着水面上飘的热气，嘴里冒了一句。
“爸，三营那边三天之后你再让人查一次水质，确认没问题了再恢复正常供水，别急。”
沈卫光喝水的动作停了停，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笔记本和钢笔，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念念侧头瞄了一眼，上面写着：三天后复查三营水质。
她把脸埋回杯子后头，嘴角那点弧度藏在热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