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复查水质的报告送到沈卫光办公桌上的时候,念念正蹲在家属院后头那片枸杞丛旁边翻根茎。
林志远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条子,离老远就喊。
“念念!你爸让我跟你说一声,三营那边水质过关了,今天恢复正常供水!”
念念从枸杞丛里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点了下头。
“知道了,谢谢林哥哥。”
林志远咧着嘴笑,把条子揣回兜里,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又看草呢?”
“看枸杞,开春能用。”
“这东西能吃?”
“能泡水喝,补肝肾明目。”念念站起来往回走,林志远跟在她身后,步子放得很慢迁就她的小短腿,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揉了揉左肩,动作很快又放下来了。
念念没回头,但那个动作她眼角余光捕得清楚。
回到楼下,林志远靠在单元门口的水泥柱子上等她进屋,念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仰着脸看着他。
“林哥和,你肩膀怎么了?”
林志远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左手从肩上挪开。
“没事,老毛病了。”
“多久了?”
“两年多吧,训练的时候伤过一回,军医说养就好了,也没啥大碍。”他笑着摆手,不太想让三岁的小丫头操心这个。
念念没接他那个“没啥大碍”,走回来拽了他袖子往下拉,让他蹲下来。
“蹲下来,我看。”
林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了,念念伸出右手隔着棉袄按上他左肩的位置,小手在肩井穴和肩髃穴之间摸了两下,指头虽然短但位置卡得准,按到一个点的时候林志远的肩胛骨不受控地耸了一下。
“嘶……”
(?□?)
“这儿。”念念的手指按住没松,“筋膜粘连,旧伤没彻底好就继续训练,里面长了一层死筋,一到阴天气压低血液循环慢的时候就疼。”
林志远歪着头看她,嘴巴半张着。
“你……你怎么摸一下就知道?”
“我手上能摸出来。”念念把手收回来,理所当然的语气,“你平时怎么处理的?”
“不处理啊,扛着呗,反正也不影响干活。”
“扛着是最笨的办法。”念念把两只手插回兜里,语气跟个老大夫教训不遵医嘱的病人没两样,“你回去拿暖水壶灌好热水裹块毛巾,每天晚上敷这个位置,一次敷到水凉了为止。”
(???)
她顿了顿,又伸出手在自己肩上比划了一个点。
“另外这个位置,肩井穴,你每天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按住往下压,压到酸胀为止,数五十下松开,做三组。”
林志远瞪着眼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往脑子里塞,嘴里跟着默念。
“热水敷到凉……肩井穴……按五十下三组……”
“坚持两个礼拜,肩膀会松不少。”念念说完了想起一件事,语气认真了些,“林哥哥,有件事你记着。”
“啥?”
“别跟别人说是我教你的,就说你自己瞎摸索的。”
林志远张嘴想问为什么,看见念念那双不像三岁孩子的眼睛安静静地望着他,里面的意思很清楚——她在保护自己。
他把嘴闭上了,使劲点了下头。
“成,我谁都不说。”
念念冲他弯了弯嘴角,转身噔地往楼上走,小碎花棉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响声脆生的。
林志远蹲在原地看着那个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揉了揉自己的左肩,心里头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比肩膀酸疼还厉害。
(?????)
他二十二岁了,从小在农村长大,没有亲姐妹,当兵之后更是成天跟一帮糙老爷们混在一起,从来没有谁仔细看过他肩膀疼不疼。
军医那句“不碍事养就好”说了两年多,他自己都信了。
今天一个三岁的小丫头蹲在他跟前,手指头笃地按了三下,就把他两年多的老毛病说得明白白。
林志远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嘴角咧得收不住,攥了拳头在自己胸口锤了一下。
这个妹子,他认了。
一周之后。
林志远端着早饭送到沈家的时候,步子比往常轻快了些,左肩没再不自觉地往上耸了。
沈卫光正在系风纪扣,余光扫了他一眼。
“你肩膀好了?”
“好了大半!”林志远把饭盒搁在桌上,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最近每天热敷加按穴位,比以前松快多了,副师长你都不知道,那感觉就跟——”
他说到这儿忽然看见念念从屋里出来了,立刻把嘴闭上,改口说了句别的。
“就跟那个……天暖和了似的。”
念念走到桌前爬上椅子坐好,冲林志远眨了下眼。
林志远红着脸挠了挠后脑勺。
(?????)
沈卫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没说什么,坐下来吃饭。
吃完了饭念念照例在屋里翻图谱,林志远收拾完碗筷准备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念念面前站得笔直,像在接受首长检阅似的。
“念念。”
“嗯?”
“我跟你说句话。”他搓了搓手,喉结动了两下才把声音挤出来。
“以后不管啥时候,只要我在一天,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念念放下图谱看着他,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站在她面前,耳根子红透了,表情却认真得像在宣誓入党。
她想起前世那些跟了她几十年的学生,那些寒冬里给她送炭的人,那些她一个电话就能从天南海北赶来的人——那辈子她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走到终点的,其实不是,有很多人在路上陪过她。
“谢谢你,林哥哥。”
林志远的肩膀松下来了,咧开嘴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嘿,头回有人叫我哥哥。”
“那你高兴了?”
“高兴!”
“高兴就把你那个茶缸子刷干净再走,上面茶垢半指厚了,不卫生。”
(???)
林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搪瓷缸,里面确实黑乎乎的一层,赶紧夹着胳膊跑了出去。
念念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低头继续翻图谱,手指在“肩井穴”那一页的边角折了个小三角作标记,把书合上搁回床头。
暖壶里的水还温着,窗外传来操场上跑步的脚步声和口号声,林志远的军靴踩在楼梯上的声响越来越远,混进了那些整齐划一的节奏里面去了。
这人实在,笨点但心眼好,是能交底的。
念念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晾衣服的军嫂们,心里把“可信之人”的名单又添了一个名字。
沈卫光,谢玉兰,赵明远,秦向阳,林志远。
五个人。
够了,在这个大院里站稳脚跟,够了。
至于魏国栋那条暗线,还有王桂花背后那只手,她不急。
等鱼自己上钩,比撒网省力。
当天傍晚沈卫光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进门脸上带着点说不上来的神色,把大衣挂到门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念念。
“念念,你跟林志远说什么了?”
“说什么?”
“他下午跟我申请以后每天早中晚三趟来咱家送饭兼查岗,说要保证你的安全万无一失,写了足三页纸的巡逻方案。”
念念捧着搪瓷缸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就教了他个按穴位的法子。”
“那小子跟打了鸡血似的。”
“大概是肩膀不疼了高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