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闺女,把我们老沈变了个人。”
赵明远端着搪瓷缸笑得肩膀直晃,何长河正夹着半个馒头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抬眼瞥他。
“变了不好?”
“好,太好了。”
赵明远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热水晃得快溢出来。
“以前让他按点吃饭,比让炊事班月底多拿两斤肉还难,现在倒好,到点自己回家,参谋们排着队改会议,谁敢拦他吃饭,念念能给谁开养胃方。”
何长河咬了一口馒头,笑得不紧不慢。
“你别招她,她记性好着呢。”
赵明远一听,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可不敢,我这条命还在她小手里记着账呢。(???皿??)?”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军区医院那边,中医科的桌上已经被纸页铺满。
陈正道坐在桌前,老花镜一会儿推上去,一会儿滑下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沓初稿,嘴里念念有词。
“车前草,蒲公英,柴胡,防风,苍耳子,白鲜皮,地肤子,北沙参,黄芪,整整一百二十三种,图也有了,药性也有了,采收时令也标了,禁忌也没漏。”
念念坐在高脚凳上,小手捧着半个窝头,听他念完才把窝头咽下去。
“陈爷爷,黄芪那页还得改。”
陈正道的感慨卡在喉咙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圆。
“又改?”
“你把生用和蜜炙写在一块儿了,战士外伤初愈气虚能补,可要是湿热没清,乱补就容易把邪留住。”
念念把窝头放到搪瓷盖上,伸手去够那页稿子。
“还有蒲公英那一页,你写清热解毒可以,但没写脾胃虚寒的人不能久服。”
陈正道把稿子抽出来递给她,嘴里嘟囔。
“我这不是怕写多了,卫生员看花眼。”
“那就写短。”
念念拿铅笔在旁边歪歪扭扭补了一句。
“胃凉久泻者少用。”
陈正道凑过去看,念完那几个字,拍了一下桌子。
“对,就这么写,土话,准话,能救人。”
念念又翻了两页。
“苍耳子要标有小毒,煎煮要足时,不能让人抓一把就泡水喝。”
陈正道赶紧拿笔记。
“标,必须标。”
“白鲜皮和地肤子那页,写皮肤痒可以,但要补一句,抓破流脓先清创,不能光洗。”
“补。”
“防风那页别写治一切风,太大。”
陈正道笔尖在纸上跑,越写越精神。
“那写什么?”
“外风表证,风寒风热分用,别让人拿一味药当万金油。”
陈正道抬头看她,脸上那股医痴劲又冒出来了。
“念念,你说你这小脑袋瓜到底怎么长的?”
念念把窝头拿回来,咬了一口。
“吃饭长的。”
陈正道被噎得没话,半天才哼一声。
“那我以后也多吃饭。(?▂??)”
门口传来脚步声,林志远探头进来。
“陈军医,卫生处那边来人了,说想看看图谱样稿。”
陈正道把稿子往怀里一抱。
“谁?”
“省军区卫生处的吴干事,还有军区医院医务科李主任。”
陈正道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把窝头塞完,拿搪瓷缸喝了口水。
“让他们看,主编是陈爷爷,东西越早过明路越好。”
陈正道听懂了,站起来整理白大褂,把那沓稿子在桌上磕齐。
“请进来。”
吴干事进门的时候,先看见桌上的草药图,脚步就快了。
“陈军医,听说你们这本北方常见草药图谱初稿出来了,卫生处那边让我们过来学习学习。”
陈正道把稿子推过去,捋了捋胡子,强装得挺稳。
“谈不上学习,都是基层用得上的土办法,草药分布,采收,炮制,禁忌,尽量写得明白。”
李主任翻了第一页,眼睛就挪不开了。
“这图谁画的?叶脉画得清楚,背面绒毛也标了。”
陈正道咳了一声。
“我画大样,念念帮着描了几笔。”
念念坐在高脚凳上,乖乖捧着搪瓷缸,眼睛往杯沿后头藏。
吴干事翻到禁忌栏,脸色比刚进门郑重多了。
“陈军医,这个不是普通草药册子,你这里写了用量,写了误用风险,还把军区周边采药点标了方向,这东西给基层卫生员用得上。”
陈正道手指在桌边敲了敲,忍着没回头看念念。
“基层最缺的就是这个,战士拉练到山里,脚崴了,发热了,虫咬了,不能什么都等车送医院。”
李主任接过话。
“我看可以先在医院内部试用,再报卫生处,往各团卫生所发样本。”
吴干事点头。
“上头之前就问过中医药保障特色,这本图谱正好接得上,陈军医,你得写个上报说明。”
陈正道的背挺直了些。
“说明我已经起草了,主编署我的名,参与整理写军区医院中医科,前言里有一段致谢。”
念念抬起眼。
陈正道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看着念念念了出来。
“本书内容多经基层实践核验,并得家属院幼童沈念念同志口述启发,特此致谢。”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吴干事拿着稿子的手停在半空,李主任看向念念,又看向陈正道。
陈正道把纸放下,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认真。
“我写得克制了,念念年纪小,不能把担子往她身上压,但她提过的那些地方,不能装作没有。”
念念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走到陈正道身边,仰头看他。
“陈爷爷,谢谢你。”
陈正道被她这一声叫得耳朵根发红,赶紧拿稿子遮了遮。
“谢什么谢,老头子我占便宜了还差不多。”
吴干事笑了。
“这孩子确实有天分,前头老首长那封意见我们卫生处也听说了,陈军医,你这个带法稳妥。”
念念听到这句,心里那根线松了一点。
图谱有了,陈正道有了,前言致谢有了,以后谁再问她怎么知道草药,答案就摆在桌上。
陈爷爷写的。
她跟陈爷爷学的。
这条路补上了。
陈正道没让她走神,拿笔敲了敲桌面。
“别偷懒,还有十几处你刚才说要改,趁人都在,改给他们看。”
念念抬头看他。
“陈爷爷,你刚才还说初稿完成。”
“初稿完成不等于不用修,做医书哪能怕改。”
陈正道把铅笔塞到她手里,理直气壮得像个抢糖的小孩。
念念认命爬回高脚凳。
“行,先改苍耳子。”
吴干事和李主任站在旁边越看越不对劲。
小小的孩子握笔费力,字歪得让人想扶一把,可她说出来的每一句,陈正道都记得飞快,连李主任想插话都插不上。
“这里写煎煮足时,不能写久煎,久煎对不同药不是一回事。”
“这里写外洗避眼口,别让小孩拿去揉眼。”
“这里加一句,孕妇慎用。”
陈正道边写边点头。
“对,对,这个得加。”
吴干事看得半天没说话,最后把样稿合上,朝陈正道伸出手。
“陈军医,这本图谱卫生处先带走一份抄件,原稿你留着,我们会尽快往上报。”
陈正道没立刻松手。
“抄件可以,原稿不离我的柜子。”
“明白,原稿丢了,我赔不起。”
吴干事笑着收回手,又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同志,以后要好好跟陈军医学。”
念念抱着搪瓷缸点头。
“嗯,我听陈爷爷的话。”
陈正道差点被热水呛住,偏偏还得端着架子。
“咳,她是听话,挺听话。(???;)”
送走卫生处的人以后,陈正道关上门,转身就把柜子钥匙摸出来,郑重其事地把原稿锁进最里面。
“念念,这东西成了。”
“还没成,报上去才算。”
“那也快了。”
陈正道把钥匙挂回腰间,低头看她。
“你放心,往后谁问你的医术哪来的,我这老头子站前头。”
念念看了看那只上锁的柜子,又看向窗外操场上跑步的战士。
“陈爷爷,站前头也要站稳,别让人拿你做文章。”
“我这把老骨头,站了半辈子中医科冷板凳,还怕这个?”
陈正道哼了一声。
“倒是你,别什么病人都往前扑,你那胳膊还等开春呢。”
念念点头。
“知道。”
可消息比他们想的传得更快。
傍晚沈卫光来医院接念念,刚走到楼梯口,杨主任的秘书就匆匆追过来。
“沈副师长,杨主任请您过去一趟,卫生处那边刚送了份意见。”
沈卫光看了念念一眼。
“什么意见?”
秘书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神色为难。
“有人提议,把念念送去省里专门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