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定了,岗位会变,回家吃饭这件事不变。”
念念把小拇指往前送了送,跟沈卫光勾在一起。
“拉钩还要盖章。”
“怎么盖?”
“拇指碰一下。”
沈卫光照做,动作比签任命通知还认真。
秦向阳抱着空汽水瓶凑过来。
“我能当见证人吗?”
“你先把瓶子放下。”
“空瓶也算物证,证明今晚确实庆祝过。(?灬?益?)?”
何长河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物证归食堂回收,你归你爸回收。”
第二天的干部会议开得不长。
沈卫光接过任命,没讲漂亮话,只把接下来三个月要处理的事情列了几项。
会后第一件,是清点冬训物资。
第二件,是把压了两个月的伤病战士岗位调整名单重新核一遍。
第三件,查各营训练事故后的处置有没有落到人头。
何长河抱着会议记录追进办公室。
“你刚接任,连句团结同志都不多说?”
“会上说了。”
“一句。”
“够用。”
“那几个等着表态的人,稿子都揣怀里了,你连机会都没给。”
沈卫光翻开周海的休养安排。
“让他们把稿子换成工作清单。”
“老沈,你这是上任第一天就掀桌布,桌上的灰谁都藏不住。(?灬乛)”
“有灰就擦。”
何长河拿钢笔点点他,转身去传通知。
午后,念念从学校出来,林志远没有领她走平日那条路。
营区东门停着一辆旧卡车,车斗边放着两个行李卷,钱志鹏站在警卫室外,手里捏着一张调离手续。
军帽没戴,头发贴着额角。
身边没有魏国栋,也没有过去替他开门递烟的人。
念念只看了一眼。
林志远把她往怀里托高了些。
“组织处分下来了,撤了秘书职务,记过,调离军区,后面的地方联查还得继续配合。”
“去哪里?”
“先去外地基层单位报到,具体岗位没写。”
“魏国栋呢?”
“还在审查,没结论。”
钱志鹏抬头时,也看见了她。
隔着一道门岗,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卡车司机催了一声。
“钱同志,东西齐不齐?”
“齐。”
“手续给我看看。”
“不是刚查过吗?”
“出门还要登记,这是规定。”
钱志鹏把纸递过去,手背蹭到门框,沾了一道黑灰。
他低头擦了两次,越擦越宽。
念念收回视线。
“林哥哥,走吧。”
“你不想听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都改不了纸上的结果。”
“你不生气了?”
“选择哪条路,便领哪条路的账。”
林志远咂摸半天。
“这话听着像陈军医说的。”
“陈爷爷会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你这句呢?”
“我见得多。”
“你才四岁,去哪见得多?”
念念拍了拍他的肩。
“病案里。”
林志远还想问,卡车已经从身后开出去。
她没回头。
七十年诊桌前,见过太多人把小病拖成大病,把一句劝告听成耳旁风,等代价落到身上才问有没有回头药。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方子能改,走过的路不能。
“念念,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大道理?”
“我在想你走错路了。”
林志远抬头一看,赶紧转弯。
“东门修路,我绕一下,这不算犯错误吧?(;灬 ̄Д ̄)”
“算多走半里地。”
“那也是锻炼。”
新任命落地后的第五天,后勤仓库退回一批不合格棉手套。
过去负责签收的人拿着单子找沈卫光。
“沈师长,这批货合同早签了,退回去影响冬训发放。”
“线头松,夹层薄,发下去更影响。”
“可供货单位说,魏副师长以前看过样品。”
“现在谁验收?”
“我。”
“那就签你的名字。”
那人翻着验收单,半天没落笔。
“要是赶不上呢?”
“你今天退,补货还有七天,你今天收,战士整个冬天戴它。”
“我明白了。”
“明白就去办。”
同一天下午,二营交来周海的事故复盘。
营长站在桌前,先认管理责任,又提出更换老旧训练架。
沈卫光问得细。
“架子用了几年?”
“六年。”
“每月谁检?”
“器械员。”
“上个月记录写完好,为什么横梁内侧有裂纹?”
“只看了外面,没拆护板。”
“以后怎么查?”
“每半月拆护板,营长签字,我负总责。”
“周海怎么安排?”
“医院建议休养八周,后续看恢复,暂时转通信学习班。”
沈卫光这才在复盘后签字。
门外等着送情况说明的两个人悄悄把纸塞回了公文包。
何长河看得清楚,回办公室便笑。
“你这一套,比我开三次会都管用。”
“哪一套?”
“别问跟过谁,只问事情办成没有。”
“有问题?”
“没问题,过去靠魏国栋递话吃饭的人,这几天学会自己长腿了。( ̄灬▽ ̄)ゝ”
“能做事就用,不能做事就换。”
“你不清人?”
“查出问题的按程序处理,没查出问题的照常工作。”
何长河收起笑,翻开手里的名单。
“外面有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里没有天子。”
“我知道,所以我把说这话的人叫来抄保密纪律了。”
沈卫光抬眼。
“抄几遍?”
“五遍。”
“少了。”
何长河乐得钢笔掉在桌上。
“行啊,升职第一招学会加码了。(≧灬≦)?”
医院小侧室里,念念把第二批学习记录按日期穿线装好。
陈正道推门进来,肩头带着寒气。
“供销社那批白术,我退了。”
“切面呢?”
“发黄,气味也弱,放得太久。”
“剩下的够几天?”
“按现在用量,十二天。”
念念踩上木凳,打开草药图谱初稿。
“附近药农能收到吗?”
“冬天不好收,省城几家药铺也得凭调拨单。”
“那就把产地记上,第二版添药材质量辨别。”
陈正道拉开椅子坐下。
“第一版还没正式批,你已经惦记第二版了?”
“等批复再找材料,会晚。”
“还想添什么?”
“常见伪品,炮制前后差别,冬季能采的根茎,还有军区外的草药分布。”
“军区外?”
“图谱不能只认家属院的坡。”
陈正道摸摸胡子,纸页翻到苍术那一栏。
“地方医院手里有药材采购记录,可咱们拿不到。”
“可以交换。”
“拿什么?”
“拿第一版的整理方法。”
“你倒舍得。”
“写图谱是给人用的。”
陈正道把学习记录拿过去,看完又推回来。
“还有你自己,最近答得太快。”
“哪次?”
“前天那个冻疮方,我才说了一个桂字,你把桂枝汤加减全写了。”
“书上有。”
“哪本书,第几页?”
念念转身抽出一本旧医案。
“七十三页,旁注。”
陈正道翻到那页,拿手遮住半边字。
“那也得慢点,你的成长要留得住来路。”
“所以学习记录要加一栏。”
“什么栏?”
“书目和页码。”
“再加陈军医讲解?”
“要加。”
“合着我每天除了看病编图谱,还得替你补课。(╬灬?皿?)”
“陈爷爷,你昨天说中医传承最怕嫌麻烦。”
“我说过?”
“第十九页有记录。”
陈正道翻到第十九页,瞪着自己的签名看了半晌。
“行,今晚就加。”
窗外北风掠过晾药架,纸袋碰在一起,发出细碎声响。
念念把图谱翻到空白页,写下第二版三个字。
军区里的根已经扎住。
下一步,该往更远的地方找药了。
陈正道拿笔圈住白术二字。
“先说好,第二版想往外走,光靠咱们两个人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