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裳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在慕容妍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白景琰，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毫不顾忌地坐在软榻边，挨着白景琰，顺手从矮几上拈了颗葡萄，剥了皮，亲自递到白景琰唇边。
“张嘴。”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白景琰习惯性地张口就着她的手指吃了，习惯性的顺势伸手揽上她的腰，手掌还在那纤细腰肢上摩挲了两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啪！”
白云裳拍开他的手，揪住他耳朵，似笑非笑：“臭小子，爪子往哪儿放呢？”
“哎哟，二姐轻点！”白景琰夸张地叫唤，“平日里抱凤璃红袖她们，抱习惯了，一时没改在意……”
“二姐，不许欺负我哥！”景瑭忽地站起身，一脸的不乐意。
白云裳轻哼一声，松开手。指着景瑭笑骂：“小没良心的，白疼你了，整天就知道跟你二哥亲！我还是你姐呢！”说完，又笑着指了指凤璃几个：“瞧瞧，你们把世子都惯成什么了？整天就知道宠着他吧！”
吓得青鸾赶紧低头，不由自主退后两步，躲在了凤璃身后。红袖和凤璃只是浅浅一笑，都未接话。唯有玄雀坦然上前，边提起壶给二小姐斟茶，边保持着清冷神色道：“小姐这话说的，奴婢可不敢应，奴婢本就是侍奉世子的，若不知道宠着世子，奴婢们也便不配在世子身边侍奉了。”
白云裳大有深意的看了眼玄雀，没再说话，却又拈了一颗葡萄，回头再次喂进景琰嘴里，压低声音对他道：“按你的法子布置了。杨文羡那老东西，带着圣旨刚过大河，就‘遭了刺客’，大腿上挨了一刀。明明三天能到的路程，如今七天了还没过清河。可那老骨头是个一根筋的，带着伤也坚持往幽州赶来，他和随行的马都死光了，竟又买了头驴骑着赶路。看来，如今除了让他死在路上，怕是没法子再拦。”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倾向白景琰，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远处看，倒像是姐弟俩亲密说笑。
白景琰眼睛微眯了一下道：“杨文羡可辱不可杀，他总归是皇帝派来的使者，又是当今礼部尚书，若死在路上，未免太过了些”。
“那该如何是好？让他进幽州大摇大摆的宣旨？”白云裳眉头微微一皱，盯着景琰问，
白景琰揽在白云裳腰上的手指，似是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过了片刻，他忽然眼珠一转，低声道：“二姐，让人去回了爹，调吴破虏的无常营南下去‘整训’，就卡在杨文羡来幽州的路上，多设几道卡，动静闹大点。先拖他半月。另外，放话出去，就说幽州城混进了京城口音的刺客，如今我北疆王府正在挨家挨户搜查。即日起，除了有路引的商队，其他京城口音的人一律不许进幽州城。管他什么身份，总没爹这个北疆王的命要紧吧？先查他个把月再说。”
白云裳闻言，顿时笑得像只小狐狸，眉眼弯弯，伸手亲昵地捏了捏白景琰的脸颊：“就你脑子好使。”她招手唤来身旁侍立的随从，“按世子的话，速去回禀王爷。”
随从领命，快步离去。
交代完正事，白云裳反倒没走，身子一软，主动挤到榻上，缩在白景琰身边，头枕着他肩膀，闭目养神。白景琰也由着她，顺手接过一旁玄雀递来的薄毯，给她盖在身上。
白景瑭瞧见了，嘿嘿笑道：“二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喜欢跟哥挤在一起睡。”
白云裳没睁眼，只懒懒道：“你管得着？刚还凶我呢！小时候大哥和姐都让着我，就你总跟我争。”
她虽闭着眼，却似乎能感知到一切。静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慕容姑娘。”
慕容妍正低头看着鱼漂，闻言一颤，抬起眼看了过来。
白云裳缓缓睁开眸子，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她，目光平静，却让慕容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白云裳问，语气温和，却无多少暖意。
“还、还好。”慕容妍低声答道。
“习惯就好。”白云裳微微一笑，“我这弟弟顽劣，但心软。你既来了，就安心住着，缺什么短什么，跟下人说。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北疆王府有北疆王府的规矩。安分守己的，王府自不会亏待。可若是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万一惹了不该惹的人，我可是不饶人的！似你这般的燕国皇族后裔，我麾下朱衣卫手里，至少盯着十几个……。”
她话虽没说完，可那意思已再明显不过，慕容妍若再敢刺杀景琰，她可就要杀那些燕国皇族后裔了。
白云裳只是伸手，替白景琰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
白景琰握住她的手，笑道：“二姐，你吓着她了。”
白云裳瞥他一眼，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我这是教她规矩，还是丑话说在前头的好。”说着，又捏了捏他的脸，这才起身，“行了，你们玩吧，我还有事要回去料理。”
她带着随从款款离去，那袭绛红身影在回廊尽头消失，空气里的压迫感才渐渐散去。
慕容妍却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白云裳方才的话，听起来温和，可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警告——不，是威胁。那句“惹了不该惹的人”，说的就是白景琰吧？她是在告诫自己，离白景琰远点？
慕容妍咬紧下唇，心头那点刚刚萌芽的依赖和暖意，瞬间被寒意覆盖。她看着身旁含笑垂钓的白景琰，看着他与凤璃、青鸾说笑，看着这繁华安宁的王府……
这一切，本就不属于她，她不属于这里，白家本就是她的仇人。她是燕国遗孤，是刺客，是外人。白云裳的警告像一根刺，扎醒了她——留在这里，不过是苟且偷安。迟早有一天，她和白家总该有个了断，到时要么被厌弃，要么被清算。
一股决绝忽然涌上心头，逃！必须逃！哪怕外面是龙潭虎穴，哪怕真的撞上他说的那个秃子，被他一叉子刺死，也好过在这里，被人当作玩意儿，逗弄、豢养、警告，最后或许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既然杀不得白景琰，大不了……大不了就不报仇了！就像老仆说的，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她不由攥紧鱼竿，指节发白。湖面鱼漂猛地沉下去，有鱼上钩了。可她此刻已无心去拉。
“怎么？我二姐那两句话，就把你吓住了？我可跟你说，没还完我的债之前，你哪都不许去，本世子也不许任何人伤你！”白景琰一把攥住她握鱼竿的手，边带着她拉竿儿，边凑在她耳边低声说
不许任何人伤我么？他为何会这般护着我？慕容妍刚安定的心，又再次凌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