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方兴来的时候,陈思远坐在第三个台阶上。
方兴没有打招呼,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也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走到台阶前面,在最下面的台阶上坐下来,跟陈思远隔了三个台阶的距离。
陈思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着地面。
膝盖上那本书翻开在某一页上,但在方兴坐下之后他的视线没有落在书页上,他也没有翻页。
方兴坐了四十分钟。
其间没有说话,没有掏笔记本,没有看手机。
他坐在最下面的台阶上,背靠着上一级台阶的边缘,目光落在操场方向。
陈思远坐在上面,始终没有翻过那一页,也没有出声。
太阳从操场方向移到了看台后面,方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沿着小路走了。
他在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在走完那段通道的最后一个拐角之前稍微放慢了一步,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步速。
陈思远没有看他离开的方向,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书,那一页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还没有松开。
第二天方兴来的时候坐得更近了一点。
他仍然在最下面的台阶上坐下来,跟陈思远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化,但他坐下来的时候侧过身,面朝陈思远的方向。
他坐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球,放在脚边。
那颗球是社区球场带来的训练球,皮面干净,缝线完整,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比陈思远之前带来的那颗更饱满,球面的光泽也更均匀。
陈思远的目光落在球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问方兴为什么带球来,也没有碰它。
方兴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在台阶前面的空地上把球踢到墙上让它弹回来,接住,再踢。
他做了五次,然后停下来,把球放回台阶上原来的位置,坐下来。
他在做完这一套之后没有解释,也没有看陈思远的方向。
陈思远的目光在他踢球的全过程里始终没有离开,从他弯腰放球到站直身体,再到第一脚球碰触墙壁的声响回荡在走廊里。
但方兴重新坐下来之后,陈思远的目光也收回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第三天方兴来的时候,在最下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坐的位置跟第二天一样,面前放着一颗球,但没有踢。
他把球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然后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
他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台阶旁边那棵树的树荫边缘停下,转回身面对陈思远的方向。
他开口之前停顿了一秒:“你今天有空吗?”
陈思远坐在台阶上,没有抬头:“我在看书。”
“那你看完这一页。”
方兴没有再说话。
他靠到树干的侧面,站在那里等着。
陈思远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书,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了一页。
他看了第二页,又翻了一页。第三页翻过去之后他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没有放在台阶上。
“你是来看我的。”
“你觉得是就是。”
陈思远坐在台阶上没有动,但他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了一边:“我那天说的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你说你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对。”陈思远说,“我跑得比他们快,但他们说我扛不住人。”
方兴从树干上直起身来:“你扛不住人是因为你以前没练过力量。没练过的东西,练了就有了。”
陈思远坐在台阶上,方兴站在树荫下,两人之间的地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明晃晃的,有一段距离正被光填满。
陈思远把书从身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那如果你带我练了,我扛不住人怎么办?”
方兴站在树荫边缘:“扛不住就扛不住。扛不住也是正常的。”
陈思远没有再说话。
方兴也站在原地没有催他。
过了大约一分钟,陈思远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那本合上的书,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走到方兴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然后弯腰把台阶前那颗训练球捡了起来,球面的触感比他带来的那颗球更柔软,边缘的缝线也更均匀。
他拿着球站直了:“你刚才踢墙的那几下,我看了。”
“你看到什么了?”
“你踢球的时候膝盖没有晃。”
方兴没有接话。
陈思远把那颗球抱在怀里,站在树荫边缘,逆光的方向让他的轮廓有一层细碎的反光。
“我明天下午还会在这里。如果你也来,你跟我练一下跑,让我知道你那天说的方法对不对。”
方兴说:“来。”
陈思远转身走回台阶前,弯腰把那本书捡起来夹在胳膊下面,然后沿着小路走了。
他走出去一段路之后脚步没有慢,也没有停,保持着进入通道口时的速度,穿过两个拐角之后从视线里消失了。
方兴站在树荫下面,看着他的背影被阳光吞没。
然后弯腰捡起那颗球放回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社区球场。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城中村的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陈思远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第三天,他主动开口了。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约了明天下午继续练。”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合上本子放在桌角,然后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夜色。
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个模糊的亮块,他关了灯,没有拉窗帘,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线在桌面和地板之间移动。
等它从那行字的位置移开之后,方兴才站起来,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他躺下去的时候枕头下面的文件袋没有发出声响,他的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文件袋的边角,没有移开,就那样搭在上面,过了一会儿松开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在安静的房间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方兴走进操场后面的时候,台阶前面已经放好了一颗球。
陈思远站在台阶下方,穿着校服短裤和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脚上换了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鞋带系好了,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紧。
他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背对着方兴说了一句:“我等你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