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在宏远俱乐部门口蹲下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半包烟。
烟是刚才在便利店买的，十二块钱一包，他已经很久没买了。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点了几次才点着。
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有点呛，他弯着腰咳了两声，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俱乐部门口的台阶上还留着刚才出来的脚印。
刘姓工作人员把他们送到门口就回去了，李主任没有出来。
周晨站在台阶下面等车，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合同，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协议摘要，方兴让他自己保管的。
签合同的过程没有方兴想象的那么长——除了他坚持保留的那一页分成条款，剩下的大部分都已提前谈妥。
李主任在签字前多看了方兴一眼，问了一句“方教练，你确认不再考虑华风的条款？”
方兴说“不考虑了”，然后在合同上签了字。
刘姓工作人员走回俱乐部大楼之后，方兴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对周晨说：“你在这里等着，我打车送你去车站。”
周晨看了一眼方兴：“方教练，你不一起走吗？”
方兴说：“你先走。我打个电话。”
周晨没有多问，背着包走到路边等车。方兴看着他上了车，看着出租车拐过路口消失在车流里，然后他在台阶最下面的一级上蹲了下来。
他把烟盒抽出来，看了一眼里面还剩大半包，又放回口袋里。
第二根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烟头按灭了，站起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那张银行卡是新办的，里头存着那十万块钱的打款。
下午从财务室出来的时候，他拿着那张卡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块玻璃窗时阳光正照在走廊尽头，把墙面上的墙纸照成一片均匀的暖色。
方兴走到玻璃窗前停了一下，用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卡，然后放进了钱包里。
他当时没有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样的情绪，一直到走出俱乐部大楼，在台阶上蹲下来点着烟之后才感觉到。
他在台阶最下面一级蹲了挺长时间，直到第三根烟抽完，站起来离开了宏远俱乐部门口。
当天晚上方兴回到城中村，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在台灯下面看了一会儿。
他把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签名的位置，没有签名，又翻回正面，然后把卡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几份旧的合同复印件、一份训练计划、一把备用的办公室钥匙。
方兴把银行卡放在最上面，关上抽屉。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晨的消息页面，周晨已经发了一条消息：“方教练，我到站了。”方兴看着这行字，回了一句：“合同放好。”
周晨回：“放好了。”
方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窗帘的下摆轻轻动了一下又垂回去。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关严了。
窗帘完全静止之后，屋里暗下来，只有走廊尽头透进来的一丝光线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窄长的亮痕，延伸到桌腿旁边就停住了。
方兴看了一眼那道亮痕，然后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他躺下的时候感觉到枕头边缘有一块凸起，是他睡前忘记放整齐的笔记本，隔着枕套压着床垫。
他没有伸手去抽它，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方兴到办公室的时候，卷帘门拉了一半。
他蹲下来把门推上去的时候，口袋里的烟盒碰到了门框，他这才想起来那半包烟还在口袋里。
他掏出来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之后又拿起来看了看包装，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上午方兴带着周晨去社区球场训练。
训练的内容跟之前差不多：跑圈、停球、短传、长传。
周晨做完最后一组短传之后走到场边喝水，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
周晨喝了几口水之后拧好瓶盖：“方教练，合同签了之后，我训练的计划要改吗？”
“暂时不改。等你正式去报到之后再说。”
“那报到是什么时候？”
“俱乐部通知是下个月初。你先练着。”
周晨点了点头，把水瓶放回长椅上，走回场地中央继续训练了。
训练结束后方兴收拾好器材锁好门，沿着土路回办公室的时候，经过巷口那家便利店，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玻璃门里面的收银台上摆着一排烟，各种牌子都有。
方兴的目光从那些烟盒上扫过一遍，然后推开门走进去买了一瓶水，没有买烟。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记得他昨天来过，方兴没有解释，付了钱拿了水走出了便利店。
当天下午方兴坐在办公室桌前，把那天在宏远俱乐部签完合同之后的一切细节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决定把这件事暂时放一放，翻到陈思远那一页，在他的数据栏后面加了一行备注，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桌角。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在桌腿旁边的地面上留下一个窄长的亮块，边缘清晰，方兴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亮痕，然后移开了目光，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拧好盖子放回原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远处的街道上，一辆公交车正进站停靠又开走，几个乘客从车站走向各自的方向，身影在阳光下移动着，很快就分散在不同的街口，看不到了。
方兴站在窗边看完了整个过程，然后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坐下来。
桌面上那包香烟还在抽屉里，没有被动过。方兴的目光从抽屉把手上移开，翻开笔记本，继续写下一周的训练计划。
窗外阳光正在移动，在桌面和地面的交接处，那道亮痕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另一个方向扩展，像是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校准自己的位置。
他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动作不急不缓，像是确认了下一段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安排妥当，然后拉上了窗帘。
在他确认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巷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像是有人踢到了易拉罐——在下午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朝着巷口的方向去了。
方兴坐在桌前没有走到窗边去看，但他听到那串脚步声在巷口拐弯之前稍微放慢了一步。
他没有抬头，继续把笔记本收进书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