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阳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抱着那颗训练球,看着方兴站到他对面大约八米远的位置。
“你踢墙的时候怎么踢的?”方兴问。
“用力踢,球弹回来,再接住。”
“那你现在别用力。把球传到我这边的脚底下就行。”
邱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草皮,又抬头看了看方兴的位置。
他把球放在地上,退了一步,出脚。球沿着草皮滚了出去,速度比他预计的快一些,方向也偏右了。
方兴横移了一步,用脚内侧把球停住,然后踩在脚下没有立刻传回去。
“你踢墙的时候用多少力?”
“全力。”
“那你现在把力减掉一半,再传一次。”
邱阳重新摆好球,退了一步,出脚。
这一次球速慢了一些,方向也比第一次正。方兴没有移动脚步,球滚到他脚前大约半米的位置停住了。
他停住球之后没有踩稳,向前跨了半步才控住。
“这个力度差不多。”方兴把球传回给邱阳,“你接住。”
球从方兴脚下贴着草皮滚过来,速度不快,方向笔直。
邱阳伸出脚去接,脚腕在触球时习惯性收紧了,球在他脚边弹出去一段距离。
他追了两步才把球踩住,然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腕。
“你接球的时候跟踢墙的时候一样,脚腕是硬的。”
方兴说,“墙不会变,但你面前的人每次传的球都不一样。你脚腕硬了,球就接不住。”
邱阳把球捡回来放在脚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理解重新梳理那个动作。
“那我怎么才能让脚腕不硬?”
“你先别想怎么接住,先想怎么让球停下来。接球的时候脚腕是松的,球碰到你脚的时候会自己停住。”
邱阳把球推回给方兴:“你再传一次。”
方兴传了回去。
球沿着跟刚才类似的线路滚过来,速度稍微加了一点。
邱阳伸出脚,这一次他的脚腕没有提前绷紧,球碰到他脚内侧之后弹出去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他迈了一步,把球控住。
控住之后他没有立刻抬头,先低头看了一秒脚边那颗球的位置,确认它停稳了,然后才抬起头来。
“这脚好了一点。”方兴说,“但松得不够多。你松到球不会弹走为止。”
邱阳没有回话,把球又传了回来。
方兴接住之后又传过去。这一次邱阳的脚腕在触球时几乎完全放软了,球碰到他脚内侧之后几乎没有弹起来,稳稳地停在了他脚边。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颗球停了很久,球面上还带着刚才传球的温度,在草皮表面形成一个几乎不动的圆形轮廓。
“方教练,”他抬起头来,“这脚比刚才那脚好。”
“你觉得好在哪里?”
“脚腕没有用力。”
“那你就记住这个感觉。再来一组,十脚。”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邱阳重复做了十组传接。
第一组的前几脚还在找感觉,从第五脚开始他的脚腕在触球时的动作越来越稳定,球从脚边弹出去的距离逐渐缩短,到最后几脚的时候几乎能停在脚边不动。
方兴站在对面一颗一颗地接住又传回去。
传完第十组之后邱阳没有停下来,他站在原地又做了一组多出来的,做完之后才走到长椅边喝水。
“方教练,”他喝了一口水之后把水瓶放下,“跟人传球比踢墙累。”
“因为你要想。踢墙的时候你只管踢出去就行,跟人传你要接。”
邱阳坐在长椅边缘,拿着水瓶没有立刻再喝。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战术板的方向,板面上还留着昨天画的门框线,线条已经开始变淡了,边缘有些模糊。
“我今天踢墙的话,脚腕会更硬吗?”
“你刚练完跟人传,再踢墙可能会硬。但明天来的时候会记得怎么松。”
邱阳没有再问。
他喝完水把水瓶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没有立刻出去,他侧过头看着方兴:“方教练,我第一次跟人传球的时候,脚腕没有硬。是球到了才开始硬的。”
“你下次试一下在球来之前就把脚腕松了。”
邱阳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邱阳那一页末尾加了一行:“第四十五天。第一次跟活人传接,完成十二组。脚腕控制有明显改善,仍需适应预松。训练态度积极,未出现畏难情绪。”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放回书架,然后站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那天在城南荒地存的号码,是邱阳母亲的手机号,他还没有打过。
他看了看那个号码,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放回桌上。
第二天下午方兴到社区球场的时候,邱阳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
他正蹲在地上把一颗训练球放在自己脚边,然后站起来退了几步,似乎在等一个人出现。
方兴推开铁网门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弯下腰把球捡起来抱在怀里,站直了身子。
“方教练,”他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喊道,“我昨天晚上回去之后,对着我家的墙踢了几脚。脚腕硬了。”
方兴走到长椅边放下训练包:“你踢了几脚?”
“十几脚。”
“那硬了是正常的。”
邱阳站在场地中央,抱着那颗球,脚步没有移动。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方兴走近,而不是主动迎过去。
方兴走到他对面停下,两人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方兴能看到他抱着球的手指在球面上轻轻用力,像是在确认那颗球的存在感。
“今天不踢墙了。”方兴说,“今天做二十脚传接。传完再练别的。”
邱阳把球放在脚边:“二十脚,传完就能练别的?”
“传完再说。”
邱阳开始传接。
这一次他比昨天更快找到脚腕放松的感觉,前五脚中有三脚停稳了,停不住的两脚弹出去的距离也比昨天小。
到了第十脚之后他的脚腕开始稳定下来,之后连续四脚都停在了脚边不动。
方兴接住最后一脚传回给他,在接住的时候主动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球的落点偏向了邱阳的左侧。
邱阳横移了一步停住,回传给方兴。方兴接住之后又传了一脚更偏的,邱阳再次移动接住,停稳了。
传接的节奏在持续调整中变得更加稳定,邱阳的脚腕正在适应不同角度和速度的来球,他的动作开始出现变通,而不是死守同一个做法。
方兴没有评价他停住了几脚,也没有在他停住之后说“这脚好”。
他在邱阳完成第二十脚之后把球踩在脚下,说了一句:“今天练完了。”
邱阳站在方兴对面,微微喘着气,把脚下的球用脚尖拨了一下:“方教练,我明天来的时候,脚腕不会硬。”
“那你明天来的时候再试。”
方兴把球收进球袋里,拉好拉链,锁好器材室,然后锁好场地门。
邱阳站在铁网门外侧,背着书包,没有急着走。
方兴锁好门之后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你还不走?”
“我在想,”邱阳说,“刚才你传最后那几脚的时候,我停球之前已经知道球会往哪边偏了。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
方兴把钥匙放进口袋里:“那你就记住那个感觉。”
邱阳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方兴站在铁网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土路走远,路灯刚刚开始亮起来,光线在土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亮区。
他走过第一段亮区的时候,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方兴锁好门往回走的时候,在路灯下面经过了一个穿着旧运动外套的陌生男人,他站在土路与巷口交界处的一棵树下,面朝训练场的方向,没有进入路灯的光照范围,也没有离开。
方兴不认识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人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
方兴没有停下来,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的方向,路灯的光线在那里形成一个边缘清晰的亮圈,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方兴推开门走进办公室,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但他记住了那个陌生人站立的姿势——双手垂在身侧,面朝训练场的方向,像是一个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