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些,博罗如数家珍:哪个家族拥兵八百、控着三座石堡;哪个贵族的领地产粮丰盛、却向来与王室离心离德;哪个伯爵暗中豢养大量私兵、只等风向一变便改换门庭......他把那不勒斯王国的肌理一层一层地剥开在皇帝面前。
“如果这些贵族们真心全力支持查理三世,”
博罗停下脚步,望着漆黑的北方,目光里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现在王国至少能拉起一支两万人的部队。”
君士坦丁默默点头。
那不勒斯王国虽然屡遭重创,王室权威一落千丈但大部分根基还在。
土地还在,人口还在,那些长久盘踞的古老家族也还在。如果查理三世真的能整合国内力量,压服那些骑墙观望的贵族,那不勒斯本身依然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势力。
只可惜,安茹家族对这里的统治时日尚短,那些古老的家族只会效忠他们自己脚下的领地,而不是那个坐在那不勒斯王座上的人。
军队经过一处小贵族领地时,当地的小贵族献上了粮草和补给,并派出了三百名轻骑兵加入了队伍。
君士坦丁看着那三百人入列,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连这样的地方小贵族都开始审时度势在帝国大军临近时主动投诚。
那些更靠近鲁道夫兵锋的贵族呢?他们此刻,是不是正在暗中与哈布斯堡的使者眉来眼去?是不是已经在密室低声讨价还价,商量着如何把查理三世的头颅卖个好价钱?
行进途中,君士坦丁十一世也派出大量斥候向北侦察神圣罗马帝国军队的动向。
情报一条条传来,像雪片一样飞入中军大帐:
鲁道夫一世的先锋部队已经离开罗马南下。他们的行进速度比预期的要快。
一份来自教廷方向的情报送到君士坦丁手中。情报称:鲁道夫一世已经离开罗马,与利奥十世会谈结束。
罗马教廷虽未公开承认神圣罗马帝国对那不勒斯的权利。
这一点利奥十世还保留着最后的体面,没有把那块遮羞布彻底撕掉。
但利奥十世同意鲁道夫率军通过教廷辖地,并对这支十字军不设定具体东征时限。
不设时限。这就是关键。
这意味着鲁道夫可以打着十字军的旗号,在那不勒斯、在任何他想在的地方慢慢吞吞地打上三年五载,而教廷绝不会催促他“赶紧去圣地”。
利奥十世用沉默,默许了哈布斯堡对那不勒斯的觊觎。
教皇需要鲁道夫的军队去挽回屡次东征失败后教廷大跌的颜面,重新点燃东征热情,而鲁道夫需要教皇的默许来吞并那不勒斯。
这是一场交易,而那不勒斯,就是被摆在案板上的肉,任由两个戴着冠冕的人讨价还价。
君士坦丁把那封情报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灰烬飘落。他并不意外。政治从来如此,冠冕之下,尽是交易与妥协。
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斥候开始回报,北边发现敌军斥候的踪迹。
那些日耳曼轻骑像狼群一样在边境线上游荡,与罗马军的斥候几次擦肩而过,隔着一片荒原互相射了几箭,各自退回。
至一月底,先头斥候快马回报:神圣罗马帝国的大股军队已经出现在那不勒斯王国北部边境。
君士坦丁下令全军停止行进,就地扎营,同时派遣更多侦察骑兵扩大警戒范围。营盘依着一处缓坡扎下,哨塔立起,拒马布置完毕。士兵们迅速挖掘壕沟、搭建帐篷,没有人喧哗——他们都知道,敌人到了。
次日傍晚,君士坦丁十一世亲自率着一支护卫骑兵登上一处高地,远眺北方。
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血红色。
云层像被撕开的伤口,一层一层地涂满了暗红与金紫,把大地上的雪原和枯草都映成仿若将干未干的血色。而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飘扬的鹰旗,数不清的十字旗。
密密麻麻的营地像一片暗色的海洋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边。
炊烟无数,一缕缕直直升起,又在半空被风吹散,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霭。
帐篷连绵,像大地本身长出了一片黑色的森林。马的嘶鸣、金属的碰撞、模糊的号角声,隔着几里地顺风飘来,像远雷在天边滚动。
那是由萨克森公爵阿斯坎尼的阿尔布雷希特二世和普法尔茨伯爵路德维希二世率领的神圣罗马帝国十字军先锋部队。
君士坦丁默然注视了一会儿。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风吹动他深紫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面容在血红的夕照下看不出喜怒。那双眼眸里倒映着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营地,
然后他调转马头,返回营地。一句话也没有说。
返回营地后,军需官汇报第一批铁雷大约两千枚已经运抵营地。君士坦丁十一世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吩咐妥善保管,等待命令。
当晚,君士坦丁召集了主要将领会议。
中军大帐里点着几盏铜灯,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案上,上面标着北方防线的地形——河流、丘陵、道路、以及刚刚被斥候标注出来的敌军营地。
“敌军先锋已经抵达,但主力尚未完全集结。”
君士坦丁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指甲在羊皮纸上轻轻敲击,他的指尖停在代表敌军先锋营盘的那块墨迹上。
“巴西琉斯您有什么计划?”米海尔.坎塔库泽努斯问道。他的声音沉稳,但那份沉稳底下隐约藏着无法掩饰的焦虑。
“时时骚扰,择机决战。”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神色凝重的面庞,
“鲁道夫的主力每天都在增加,一旦他麾下部队集结完毕,敌人兵力将形成优势。”
众人沉默。因为每个人都清楚皇帝说的是事实——时间似乎更站在敌人那一边。
接下来数日,双方隔着一条浅溪对峙。溪流两岸是起伏的丘陵,裸露的岩石上还残留着去岁的枯草。罗马与那不勒斯联军在南,十字军在北,隔着一道清晨的小溪互瞪。只有零星的骑兵接触和小规模交手。
两边士兵有时在溪边打水时相互叫骂——罗马人士兵站在浅滩里,用蹩脚的意大利语、拉丁语嘲讽对面的日耳曼人:“你们那群只会喝酒的蠢猪!连马都骑不稳,也配叫骑士?”“一群茹毛饮血的日耳曼野人,回家喝你们的麦酒去吧!”而日耳曼士兵则回敬说罗马人都是“穿裙子的希腊娘们”“只会躲在城墙后面发抖的懦夫”“等我们的骑士冲过去,你们连裤子都要尿湿”。
语言大多不通,但手势和表情全世界通用,骂到最后往往变成哄笑或突然飞来的几支冷箭,让哄笑戛然而止,变成怒吼和咒骂。
有时在夜晚,双方都会放出小规模袭击队摸掉对方的哨兵。双方便在黑暗中展开一场无声的厮杀,直到天明时分各自收兵,只在河滩上原野上留下几具尸体和一滩暗红的血。
瓦兰吉卫队和鲁道夫招募的瑞典雇佣兵,会在各自的阵地上唱战歌——粗犷的号子与狂野的战吼在山间回荡。北欧人的歌声低沉、雄浑,像海浪拍打礁石,带着一种来自极北之地的苍凉;
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交锋,其实每一方都在试探对方的部署和反应速度。
君士坦丁很清楚这一点。
每一次小规模接触后,他都会在灯下仔细询问参战的军官:
敌人的骑兵多久赶到?他们的阵型展开需要多长时间?哨兵被摸掉后,营地多久才响起警报?他们的骑士冲锋时,前排和后排的间距是多少?
这些细节,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在他脑海中拼出对面那支庞大联军的真实面目。
那些数字和反应时间,逐渐在他心里勾勒出一幅精确的画像,这支联军虽然庞大,但各诸侯部队之间的配合生涩,警报传递有明显的延迟,骑士冲锋的间距也暴露出他们缺乏统一训练的事实。
而河对岸,萨克森公爵和普法尔茨伯爵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两支军队,隔着一条溪流,在冬日的寒风里沉默地对峙,像两头互相绕圈的狼,都在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