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悬崖。
罡风如利刃割骨,狠狠撕扯着凌逍野的衣衫皮肉。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残破风筝,
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滚坠落。
嶙峋尖锐的崖壁怪石层层叠叠,
每一次撞击都精准碾过他的骨骼,
沉闷的骨裂声响在躯体内部反复回荡,震得他五脏六腑剧烈震颤。
他本就被禁符锁死经脉、灵力尽废,
断裂的右腿早已不堪重负,
几番翻滚磕碰下来,骨茬彻底刺破皮肉,外翻的伤口血肉模糊,滚烫的鲜血顺着小腿层层浸透,
将破旧的布衣黏在冰冷的肌肤上,
每一寸挪动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凌逍野牙关死死咬紧,
下唇被齿尖磕出细密血珠,
所有痛哼与呻吟,都被他硬生生咽进胸腔。
眼底黑雾翻涌,意识数次濒临溃散,丹田死寂如枯井,
相伴多时的破穹箭毫无半点回应,曾经得心应手的灵力彻底绝迹。
此刻的他,
除却一丝苟延残喘的呼吸,与一具弃尸别无二致,
只能任由重力裹挟,直直坠向深渊谷底。
坠落的过程漫长且煎熬,
浓密的云雾吞噬了所有视线,
耳边只剩罡风呼啸的轰鸣,
以及自己愈发微弱紊乱的喘息。
不知撞击翻滚了多少次,身体骤然一软,重重砸在厚厚的陈年腐叶堆上。
一口浑浊淤血猛然喷涌而出,溅落在发黑的腐叶之间,
腥甜气息瞬间弥漫周身。
经年堆积的腐叶看似松软,却积攒着厚重的坠势冲击力,
瞬间震得他气血逆行,浑身筋骨仿佛尽数碎裂错位。
这层腐叶侥幸替他挡下了粉身碎骨的死局,
却也将他彻底困死在这片绝境。
凌逍野四肢僵硬瘫软,
半边身躯深陷湿冷淤泥之中,
浑身遍布深浅交错的擦伤、磕伤与贯穿血口,皮肉翻卷,血珠不断渗出,在昏暗的林间泛着惨淡的水光。
扭曲变形的右腿彻底失去知觉,
唯有刺骨的剧痛反复冲刷着他濒临溃散的神经,提醒着他尚存一息。
他竭力想要抬臂支撑身体,指尖仅能微微颤动,片刻便彻底脱力。
禁符的封禁之力依旧盘踞经脉,
像无数细密冰线锁死周身脉络,别说引气疗伤,就连最基础的躯体掌控都做不到。
这片崖底是整片山脉的阴煞汇聚之地,
常年不见天光,参天古木交错缠绕,浓密枝叶层层叠叠封死天穹,将外界所有光亮尽数阻隔。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草木、湿冷淤泥与淡淡阴毒煞气混合的诡异气味,
吸入肺腑便带着细微的刺痛感。
周遭死寂得诡异,
无鸟啼、无虫鸣、无风声,
寻常生灵尽数避之不及,
唯有阴煞孕育的凶物在此盘踞蛰伏。
短暂的死寂过后,细碎且规律的踩踏声,从密林最幽暗的深处缓缓渗透出来。
那声响不同于寻常野兽的杂乱脚步,
轻重交替、极有章法,
带着常年蛰伏狩猎的沉稳耐心,一步步碾碎崖底仅存的安宁,
无形的压迫感顺着地面蔓延,
死死笼罩住凌逍野周身。
凌逍野耗费仅剩的力气,艰难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穿透层层暗影,
三道佝偻矫健的黑影贴着地面窜出密林。
它们身形流线紧绷,四肢利爪泛着暗沉寒芒,灰黑皮毛沾满泥浆与腐叶,在昏暗光影里泛着死寂哑光。
头颅死死压低,唇瓣不停开合,
粘稠涎水不断滴落,在腐叶上晕开一个个深色湿痕,
一双双竖瞳燃着幽幽绿光,精准锁定他这唯一的鲜活血气。
这是此地独有的阴煞巫兽,
由崖底千年毒瘴与地底煞气孕育而成,
无灵智、唯嗜杀,
常年蛰伏幽暗,以活物血气为食。
更诡异的是,它们从不单独行动,
但凡现身必是成群合围,狩猎习性狡诈且耐心,擅长先锁死退路,再慢慢消磨猎物生机。
阴风贴着地面翻涌,
裹挟着巫兽身上阴冷刺骨的煞气,压得林间空气愈发滞涩。
三只巫兽默契十足,
悄然拉开三角合围之势,左右两路缓缓包抄,正面凶兽稳步逼近,
完美封死了凌逍野所有逃窜角度,
只留冰冷岩壁作为他最后的囚笼。
凌逍野睫毛剧烈震颤,
苍白的脸颊毫无半点血色,指尖的细微颤动骤然僵止。
方才他不惜赌上性命跃下悬崖,
只为挣脱崖顶的必死棋局,
可落地瞬间他便彻底明晰,
自己不过是跳出了人为的猎杀陷阱,落入了这片天然的凶煞绝地。
他拼尽最后一丝余力,
侧身蜷缩抵紧岩壁,双手下意识护住扭曲错位的右腿。
刺骨的剧痛顺着骨缝蔓延全身,
肩头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可沾着血污的眉眼依旧锋利紧绷,脊背未曾有半分佝偻,
哪怕身陷死局,也藏着不肯屈服的韧劲。
力气已然彻底枯竭,
手臂沉重如灌铅,
指尖连握拳的力道都彻底消散。
他只能僵硬靠着石壁,眼睁睁看着三点绿光越来越近,
看着狰狞的兽影逐步笼罩自己的身躯,看着死亡缓缓逼近,却连分毫反抗的能力都无。
最靠前的巫兽彻底耗尽耐心,
后肢猛然蹬地,
腐叶碎屑骤然四溅,
粗壮的身躯破空扑杀,锋利利爪张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直直抓向凌逍野天灵要害,
姿态狠戾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腥臭阴风扑面而来,腐坏血气直冲鼻腔,
凌逍野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浑身皮肉紧绷,静静等待着撕裂身躯的剧痛降临。
绝境彻底锁死,没有生机,没有退路。
就在利爪即将刮碎他额前发丝的刹那,
身体内的古朴雄鹰佩,骤然爆发出滚烫灼热的温度。
那热度穿透破旧衣衫,
烫得心口皮肉发麻,
紧随其后,
一抹璀璨赤红流光自玉佩细密纹路深处溢出,
顺着经脉肌肤飞速蔓延,转瞬冲出衣衫,
如一轮骤然升起的赤色月华,铺满整片幽暗崖底。
红光看似温润柔和,
却裹挟着一股凌驾万兽、镇压阴邪的上古威严,
瞬息压滞所有阴风,沉降遍地煞气,整片崖底的凶戾气息被瞬间清空。
半空扑击的巫兽身躯猛地僵死在半空,
舒展的利爪骤然收拢,紧绷的兽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眼中的嗜血凶光瞬间褪去。
另外两只正要同步包抄扑杀的巫兽也齐齐驻足,
大张的兽口紧紧闭合,周身翻涌的阴煞戾气消散无踪,
只剩极致的忌惮与惶恐。
三只凶戾巫兽小心翼翼落地,
动作轻柔至极,
生怕惊扰了什么,
随即齐齐压低头颅,胸腹紧贴腐叶地面,彻底匍匐跪地,姿态温顺恭谨,与方才嗜血杀伐的凶态判若两物。
风停林静,
整片崖底死寂无声,连草木簌簌的轻响都彻底消散。
凌逍野靠在岩壁上,
单薄的肩头僵住不动,紧绷的神经迟迟无法松弛。
他眨了眨酸涩模糊的双眼,
死死盯着身前温顺匍匐的三只巫兽,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枚雄鹰佩,温润寻常,仅能安稳心脉,从未显露过半分异样,
却在他濒死绝境之际,爆发出镇压凶煞的无上伟力。
幽暗密林光影浮沉,
赤色余晖缓缓流淌,
诡异静谧的氛围笼罩四野。
无人知晓这枚古朴玉佩的真正来历,
无人摸清它沉睡的力量,
更无人知晓这片崖底的巫兽,为何会对玉佩气息极致敬畏。
层层未知笼罩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转机,
机缘之下,
藏着更深的隐秘与悬疑。
片刻后,
赤红光芒缓缓收回玉佩纹路之中,所有异象尽数消散。
唯有胸口残留的淡淡温热,贴着跳动的心脉,
真切印证着方才的一切绝非幻觉。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层层侵袭,眼前视野忽明忽暗,漫天黑雾反复翻涌。
凌逍野咬紧下唇,
借着细微的痛感强行撑住残存的清醒,
颤抖着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碎裂的纳灵囊碎片静静躺在掌心,残留着一丝微弱温润的灵气,是他此刻唯一的疗伤依仗。
他指尖捏起细碎布片,
稳稳贴合身上外翻的致命血口,
动作缓慢却沉稳,将所有碎片尽数覆盖在伤口之上。
微弱的灵气缓缓渗出,温柔抚平伤口的燥热灼痛,勉强压制住不断外溢的鲜血,暂缓了失血衰竭的危机。
做完这一切,
他手臂无力垂落,整个人彻底瘫靠在岩壁上,
胸膛起伏微弱,气息细若游丝,连睁眼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望着身前三只俯首帖耳的巫兽,
凌逍野心念微动,抱着一丝试探的念头,用沙哑破碎的嗓音低声开口:
“别乱动。”
简简单单三个字,虚弱得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