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地瘴气,分层有秩。
深浅定尊卑,厚薄分生死。
外层浮瘴轻薄如烟,
只扰耳目、乱行路、迷轨迹,
寻常凡人误入,至多迷失半日,无伤性命;
中层浊瘴沉凝如雾,
可蚀皮肉、耗气血、滞身法,
低阶修士不戴护符,半日便会经脉酸胀、灵力紊乱;
内层黑瘴厚重凝滞,
能封灵锁脉、浸骨蚀神、镇神魂本源,
是天然的域外天险屏障,也是巫皇学院屹立千年、无人敢轻易进犯的最大依仗。
此地不属正邪任何一方疆土,
是五域交界的缓冲夹缝,
乱象丛生,机缘与杀机并存。
修行界千年古谚代代相传,字字道尽巫地修行真谛:
“外瘴拦俗客,
内道藏真龙,
入门先磨骨,
得道方乘风。”
这并非虚言,而是巫皇学院传承千年的择徒铁规。
学院收徒,
不看出身贵贱、不看修为高低、不看血脉优劣,
首重心性韧性、次重道心底色。
无数天赋卓绝的天骄、权贵世家的嫡子,
皆因受不得一时折辱、耐不住绝境孤寂,
折戟山门之外,
空负一身天赋,终生无缘正统巫道。
雾林死战落幕,破晓天光刺破层层瘴雾,洒落细碎金辉。
凌逍野缓缓站直身躯,身形摇摇欲坠,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剧痛。
右腿断骨彻底错位,
骨茬刺破筋膜,嵌在软肉之中,
未曾正骨接续、未敷疗伤丹药、未缠固脉绷带。
每一步落地,
断骨相互摩擦挤压,钝痛顺着腿骨攀升,
贯穿腰腹、牵扯脊背,半边身躯持续发麻僵硬。
后背,三道裂岩兽利爪伤口,深可见骨,
外翻皮肉惨白发灰,表层血痂,被林间瘴气潮气泡得松软发胀,
稍一动作便层层崩裂,暗红血水反复渗出,浸透里外两层粗布衣衫,
黏腻冰冷地贴在脊背皮肉上,
腥气沉沉。
肩头旧伤未愈、手臂躯干布满碎石擦痕与磕碰淤青,
新旧伤势层层叠加,
满身血污泥泞,发丝结着血痂,
狼狈到了极致。
丹田禁锢纹丝不动,
那道从上古便烙印其身的锁灵纹路,死死封死灵海。
八年昼夜苦修,凝练的箭道灵力、正统灵气根基,
尽数被囚于经脉深处,半点无法调动。
此刻的凌逍野,
无灵、无术、无护体、无法器傍身,
彻头彻尾是一具孱弱凡人躯壳。
唯独胸口雄鹰佩,
历经死战未曾黯淡,残存一缕温润余温,
上古兽语场域隐于神魂最深处,
内敛不泄、暗藏威势。
方圆百丈之内,
草丛爬虫、石缝蜥蜴、林间野鼠、低空雀鸟,
尽数敛了凶性、停了躁动,
低伏身躯、尾随相随,
形成一圈无声无息、绝不远离的野生兽宠护卫圈,
无人指挥却井然有序。
巫兽步履蹒跚,四爪发软,始终寸步不离紧贴凌逍野左膝。
皮下黑色共生锁魂咒纹黯淡萎靡、断续抽搐,
昨日强行爆发战力、透支本源后,
咒毒反噬愈发剧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颤抖。
它明明自身苦痛难捱,
却依旧强撑精神,双耳直立紧绷、兽瞳警惕扫视四方,
但凡周遭有风动、草摇,
便瞬间弓背炸毛,时刻准备拼死护主。
凌逍野一路沉默挪步,眼底思绪沉沉,心神远超身形沉稳。
昨日雾林绝境,
雄鹰佩觉醒万兽统御权能,
助他逆天翻盘、死里逃生。
但他心底清楚,
这仅仅是这件上古圣器的冰山一角。
破穹箭主杀伐,
可破万法、碎壁垒、斩虚妄;
纳灵囊主蓄藏,
可纳天地灵气、聚日月精华、养本源底蕴;
雄鹰佩主统御,
可镇万兽、驭生灵、摄百族血脉。
三器各司其职、相辅相成,
权能覆盖杀伐、蓄养、统御三大天道根基。
可最大的疑团,始终萦绕心头、无解无答:
世间修士亿万、天骄辈出,
为何偏偏是他这具“血脉被封、灵海被锁、命途多舛”的躯壳,
被三件上古神器同时择主、牢牢绑定?
脑海中,偶尔闪过的上古破碎记忆碎片,
模糊斑驳,
唯有浩劫、黑暗、残战、弃子几缕残影,
不仅无法解惑,反而更添迷雾。
他压下漫天杂念,牙关咬紧,稳步向前挪动。
当下局势,别无选择。
血猎公会全网追杀、江湖正邪势力觊觎、自身伤势缠身、灵力尽封,
普天之下,
唯有巫皇学院,是他唯一的生路。
此地是巫地正道核心,
宗门林立、功法繁杂,
坐拥完整的炼丹、炼器、制符、阵法四大辅修体系,
藏有上古巫道秘境与失传古术,
更是五域气运交汇的关键节点。
唯有跻身其中、隐于底层、蛰伏沉淀,
他才能寻得正骨续脉的灵材、破解丹田禁锢的法门、追查三器宿命的真相,彻底避开外界追杀。
半个时辰艰难跋涉,厚重瘴气层层褪去,前路豁然开阔。
一座横贯百里群山的青石山门,
巍然矗立在瘴气尽头,气势磅礴、镇压四方。
山门正中巨石牌匾,刻四字上古篆文:
巫皇学院。
字体苍劲古朴、笔力千钧,
刻痕内嵌千年不熄的巫纹灵光,
可自动镇散瘴气、辨识邪祟、隔绝杀机,
是上古顶级防御阵法《万巫镇厄阵》的核心分支节点,
也是学院护山大阵的第一道屏障。
寻常邪修、妖兽、暗煞,
未近山门便会被阵纹威压震退。
山门两侧对称立着两名守门弟子,
身姿挺拔、气息规整。
二人身着统一青黑镶边院服,
袖口绣三阶凝气巫纹,
腰间悬挂制式青纹符囊、三寸低阶炼器短刃、观气测灵玉牌。
修为稳稳扎根筑基中期,
虽算不上学院顶尖天骄,
却皆是层层筛选留下的精锐,
精通门禁规制、识人观相、辨气查源,
人人必修学院基础秘术《观灵鉴气术》,
可穿透修士表层气息,
探查本源底蕴与隐藏灵光。
左侧守门弟子名赵阔,
外门执事身份,
家世贫寒,无宗门背景、无长辈庇护,
全靠自身苦修、谨小慎微熬入学院,驻守山门三年。
常年看人脸色、迎来送往,
练就一身察言观色、拜高踩低的本事,
心性深沉、眼尖心细,
最擅长从细微之处辨人虚实、藏己情绪。
他目光一扫,
掠过蹒跚而来的凌逍野,
眼底瞬间掠过极致轻蔑,且不露任何遗漏,
将对方状态尽收眼底:
步履歪斜、身形虚浮、气息孱弱、满身血污,
身后,跟着一头萎靡不振的咒毒巫兽,
周遭簇拥一堆杂乱低微的野虫山鼠,
无半分修士风骨,形同山野逃难的流民乞丐。
凌逍野行至山门前一丈开外,自觉停步、端正身形,抬头平视前方。
“弟子凌逍野,求入学院。”
他嗓音因连日失血、瘴气入喉而沙哑干涩,
却字字沉稳清晰,脊背不弯、头颅不低,
无半分卑微怯懦,唯有坦荡求存的坚定。
赵阔闻言,嗤笑出声,
抬脚往前踏出半步,双臂抱胸,居高临下俯视,姿态傲慢刻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入学院?你也配?”
他抬手指点凌逍野错位的右腿、渗血不止的脊背,
当众厉声嘲讽,刻意放大对方的狼狈:
“腿骨断裂、肉身残破、灵海虚空、气息浮动,
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彻头彻尾的废物体质。
这般模样,也敢踏我巫皇千年山门?
简直贻笑大方。”
右侧守门弟子始终垂眸而立,
面无表情、不插话、不阻拦、不侧目,
全然一副漠然旁观之态。
山门试心、当众折辱、淘汰骄躁新人,
是学院千年常态,
三年值守,他早已见惯天才陨落、凡人挣扎,
心性早已磨砺得无波无澜。
面对赤裸裸的羞辱,凌逍野眸光澄澈未动,
心底无怒无躁,平静开口:
“我不求外门正式弟子名额,不贪修炼资源,
愿入杂役院,
扫地担水、养护药田、修缮阵法、打理杂务,
只求一方容身之地,得以苟活修行。”
此话一出,
赵阔笑意更盛,眼底轻蔑愈发浓郁,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杂役?你太高看自己了。”
“巫皇学院的杂役,绝非山野流民可充任。
需根骨清白、体魄健全、心性纯粹、无邪气缠身,
且需通过基础测灵、纹心两道考核,
日后表现优异者,
尚可破格转修正统巫道、习得四大辅修技艺。
你半身残废、灵海枯竭、身带未知煞气,
连杂役的最低门槛,都远远摸不到。”
“滚。”
“山野废人,不配登我仙院之门。”
赵阔语气陡然转厉,声色冰冷,带着守门执事的威严压迫。
凌逍野身躯微僵,指尖轻轻蜷缩,却半步未退。
九死一生、刀山火海、绝境厮杀、背叛算计,
他尽数熬过来、扛过来。
区区口头折辱、冷眼嘲讽,
早已撼动不了他的道心,磨不灭他的执念。
此刻他唯一的念想,
便是入学院、养伤势、破禁锢、查真相、活下去。
“我只求一次考核机会。”
凌逍野抬眼,目光坚定,字字执拗。
赵阔见他屡劝不走、不识进退,眼底不耐骤然暴涨,心底戾气暗生。
他最厌这种无背景、无修为、无天赋,
却偏偏死缠烂打的底层之人,既无利可图,又碍山门观瞻。
“给你机会?可笑。”
话音未落,
赵阔骤然抬手,掌心微翻,筑基中期灵力悄然凝于掌间,
不蓄势、不张扬,
直接推出一道浑厚刚猛的灵力劲气。
这一击不含杀伐杀意,
却满含碾压之力,
专为推倒、震慑、驱离而生。
凌逍野本就断腿失衡、身躯虚弱、无灵力护体,
根本没有半分抗衡之力,
重心瞬间崩碎,身形踉跄着腾空,重重摔砸在青石台阶之上。
砰——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响起。
后背未愈的爪伤,狠狠磕碰在坚硬冰冷的石面,崩裂大片血口,
温热血水瞬间涌出,浸透身下青石,晕开一大片暗红湿痕,腥气骤然弥散开来。
剧烈的贯穿痛席卷全身,
凌逍野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涌上浓郁腥甜,牙关死死咬紧,
才勉强压住翻腾的血气,未曾当众吐血。
“安分滚离山门!”
赵阔跨步上前,
声色凌厉,威压层层笼罩,
“再敢纠缠逗留,便以擅闯仙门、寻衅滋事之罪,拘你入镇厄牢,受符文锁身、瘴气蚀体之刑!”
主人受辱倒地,一旁巫兽瞬间失控。
它周身黯淡的黑色咒纹,骤然暴涨、密密麻麻爬满全身,
明知本源大损、咒毒反噬剧痛,
依旧强行催力,
四爪蹬地、纵身扑出,
朝着赵阔低吼示威,兽瞳赤红,满是暴戾凶性,誓死要护住倒地的凌逍野。
可它身形刚冲出半尺,
赵阔指尖飞快结出三两道简易印诀,
袖口灵光一闪,
三道淡青色符文凌空成型,瞬间锁死周遭丈许空间。
《镇巫符》。
这是巫皇学院入门弟子,必修的第一道制符技艺,
属于低阶禁锢符文,
专门克制巫兽、妖虫、阴邪、咒体生灵,
无杀伐之力,却有极强的镇压制衡之效,
是门禁维稳的基础符道手段。
青光落地,如山厚重的禁锢威压骤然罩下。
巫兽四肢一软,轰然跪地,
身躯重重震颤,浑身黑纹剧烈抽搐扭动,
到了嘴边的嘶吼,被符文之力死死锁在喉间,半点声响发不出。
它浑身瑟瑟发抖,皮毛凌乱湿透,
却依旧死死盯着赵阔,眼底不甘与护主的执拗分毫未减。
凌逍野撑着冰冷石阶,缓缓抬身抬头。
就在这身躯松动、衣襟微敞的刹那,
胸口雄鹰佩潜藏的上古温润微光,
顺着躯体脉络微微外泄,
一缕极纯、极古的金色灵光,
顺着肌理下沉,轻轻扫过他死寂枯竭的丹田位置。
那抹金光极淡、极快,一闪而逝,藏在血色阴影与破旧衣料之下,寻常修士、寻常观气术根本无从捕捉。
但修习《观灵鉴气术》三年、对各类本源灵光极为敏锐的赵阔,
看得一清二楚。
那绝非凡玉、凡器的温润光泽,
是历经万古沉淀、承载天道权能的上古圣器本源灵光,
纯净、厚重、高远,带着镇压万法的古老威压。
赵阔眼底的轻蔑瞬间褪去,
深处飞快掠过震惊、疑惑、探究、凝重四层情绪,
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他面上神色分毫未变,
依旧是冷漠刻薄、不耐驱赶的守门弟子模样,厉声再喝:
“孽畜还敢躁动?再不安分,直接镇杀!”
言语凶狠、姿态蛮横,
完美维持着势利执事的人设,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身残、灵竭、看似废人一个,
丹田深处却暗藏上古圣器底蕴?
满身狼狈、无根无凭,
却能持有万古圣器、引动万兽朝拜?
此人,
绝非流民废物,
是藏拙于凡、隐器于身的绝世苗子。
赵阔心中猜忌丛生,
却半点不戳破、不表露,
依旧冷眼俯视,
暗中将凌逍野的身形气息、灵光特质、心性韧性尽数记死,
悄然开启隐秘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