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坡风乱。
枯草断茎,被乱气卷得满地翻滚。
漫天青金色古纹倒卷如刃,
细密锋利,寸寸剐割凌逍野周身经脉肌理。
方才强行撬动雄鹰佩本源,
他仅凭一腔孤勇蛮干硬闯,神器神道戾气彻底失控。
崩断的细微经脉淤堵气血,灼热的神道气息,疯狂冲撞丹田壁垒。
胸口纳灵囊震颤不止,新旧裂痕交错蔓延,
外泄的神器微光被狂暴乱流撕碎,丝丝缕缕散入虚空,踪迹全无。
凌逍野视线发白,视野边缘不断发黑,双耳轰鸣不止,
天地间只剩一片刺耳的嗡鸣。
神魂如同被两股巨力撕扯拉扯,
一半沉坠无底黑暗,一半悬于虚空飘摇不定。
肉身早已突破修士承载极限,
换作寻常淬体修士,此刻早已经脉炸碎、血肉崩亡。
唯有他在青云仙宗八年杂役生涯,
日日负重采石、熬练肉身、硬抗伤势,
养出一副远超常人的残破韧体,硬生生吊着最后一缕残息,不肯陨落。
生机断崖式跌落,丹田彻底麻木僵硬。
只需再存续三息,
他的修行道基便会彻底崩毁,修为尽废,先天隐脉受损,终生沦为废人,再无半分翻盘可能。
绝境锁死之际,
一道沙哑质朴的乡音,稳稳穿透漫天狂暴乱流,
不高不响,却精准钉入他动荡欲碎的神魂深处,稳住了他濒临溃散的心神。
“器主心性压不住器性,不是器择人,是人殉器。”
短短十八字,
无浩荡道韵,无玄妙功法,
没有半分高深说教,却一语道破上古控器的核心真谛,
点透他此次反噬濒死的根本症结。
凌逍野混沌的心神骤然一清,纷乱的思绪瞬间归拢。
他彻底醒悟自身错处。
方才强行启佩解锁御兽本源,
他满心只有绝境翻盘的执念,一味逆势冲撞、蛮力硬扛,
想要以凡躯强压神道,
最终导致神器戾气反噬,力量逆行伤己。
御兽之道,御器之法,
从来不是蛮力压制,
而是心神牵引、气血相融、性命相契,
顺势而为,方得本源相助。
他强压浑身撕裂剧痛,周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松弛,不再对抗暴走的古纹力量。
松牙关,沉心神,敛躁气,定神魂。
原本逆流奔涌的周身气血,
缓缓归位沉降,躁动不安的神魂渐渐安稳沉静。
他以极致平和的心性,
包容雄鹰佩霸道凛冽的本源戾气,
不抗、不拒、不压,
只以心神温柔疏导、缓缓相融。
一念通透,天地异象骤变。
漫天倒卷杀伐的青金纹路,
骤然停滞、收拢、归拢,
如百川归海,尽数回流凌逍野肉身。
原本切割血肉的锋利气刃,
瞬间褪去戾气,
化作温润绵长的神道气流,顺着崩裂破损的经脉缓缓游走,
一点点修复破损肌理,抚平紊乱气血,滋养枯竭丹田。
极致凶险的反噬之力,
逆势转为滋养己身的本源灵力。
纳灵囊停止震颤,
表层黯淡暗纹缓缓闭合,牢牢锁住外泄的神器气息,不再有半分泄露。
肌理深处蛰伏的破穹箭意,
重新内敛收敛,杀伐之力深藏不露,静静蓄势待发。
濒临熄灭的生机稳稳扎根,逆势缓缓回涨。
一线绝境生机,
被他硬生生从天道反噬之中,稳稳掰回。
凌逍野缓缓吐出一口绵长浊气,
眼底浑浊尽数褪去,清明彻底复归。
浑身筋骨、经脉依旧刺痛难忍,
破损未愈,气血依旧亏虚惨淡,
身上的锁灵禁术也未曾破除,正统灵力依旧无法调动。
但那致命的崩毁之势已然彻底终止,道基得以保全,神魂安稳无虞。
他抬眼,
望向坡下古道边缘的身影。
老牧民依旧佝偻伫立,
破笠压得极低,帽檐遮死眉眼,
整张脸隐在阴影之中,不见分毫神色。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蓑衣,沾满草屑黄泥,
脚下草鞋磨损破旧,
周身无半分灵力、巫力、神道气息波动,
平凡得如同山野间随处可见的老农,毫无出奇之处。
他身侧三五头老羊垂首啃食枯草,
步态温顺,性情慵懒,
对方才翻天覆地的神道异象、狂暴气浪浑然不觉,
仿佛周遭的生死绝境、天地异动,皆与己无关。
老者始终不近前、不施术、不援手、不露底,
只静立阴影边缘,
似放牧闲游,似冷眼观望,又似蛰伏等候多年。
凌逍野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缓缓起身,身姿端正,语气平稳却暗藏层层试探:“老丈通晓控器之道?”
老牧民嘴唇微微开合,声音沙哑粗糙,
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沧桑,语调平淡无波,句句藏真:
“山野放牛,不懂大道玄理,只知顺性而为。
牛犟不硬拽,器烈不硬逼,万事同理。”
一句粗浅乡间大白话,
却道尽万千高阶修士穷尽一生苦修、钻研典籍都难以悟透的天人契合、人器相融之理。
凌逍野心神巨震,心底疑云更重,却愈发恭敬。
能一语点破上古神器制衡诀窍,绝非普通山野凡人。
这老者隐于学院后山杂役区域,混迹底层,看似平庸无用,实则身怀通天底蕴,刻意蛰伏于此,目的不明,善恶难辨。
他郑重拱手,躬身行礼:
“多谢老丈救命指点之恩。”
老牧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再不多言一字。
枯瘦老手抬起,轻轻一挥黝黑粗糙的牧鞭。
啪。
一声轻脆鞭响,
不震土石、不惊生灵、不破寂静,力道精妙入微。
鞭声落处,
凌逍野胸口雄鹰佩的青光瞬间敛尽,
所有外露的神道气息、古纹异象尽数隐没。
方才残留天地间的狂暴余波、神器天机、异动痕迹,
被瞬间抹平清空,干净利落,不留半点蛛丝马迹,
任凭高阶修士、阵法监测探查,
也绝无可能察觉分毫。
这一鞭看似随意轻挥,
实则是顶尖的上古封纹秘术,
直接屏蔽天道窥探、隔绝万物感知、抹去天机轨迹,
将雄鹰佩现世觉醒的所有痕迹彻底封存。
做完这一切,
老牧民再不逗留,转身驱羊,步履蹒跚缓慢,
一步步走入古道尽头的薄雾之中,
身影渐渐模糊、消融,最终彻底消失,
不留名、不留影、不留任何破绽线索。
荒坡重归死寂,只剩微风掠草的细碎轻响。
凌逍野垂眸内视,细细探查自身状态。
肉身损伤依旧沉重,
经脉破损、气血亏虚,锁灵禁术牢牢封禁正统灵力,
寻常修行之路依旧断绝。
但丹田深处,多出一条崭新通透的淡金色脉络,
绵长坚韧,扎根丹田气海,
直通心口雄鹰佩,脉络流转温润绵长,生生不息。
失传万古的上古御兽道脉,彻底扎根成型。
【御兽归魂】神通稳稳烙印神魂,
无需刻意催动,便可自主牵引周遭兽类生灵气息,
安抚神魂躁乱、共情万兽血脉、维系自身生机,
潜移默化滋养肉身与道基。
他转头,看向身侧依旧萎靡瘫倒的残血巫兽。
兽身冰冷僵硬,皮毛湿透黏血,
墨尘留下的黑色魔纹,依旧死死封禁血脉经络,周身生机微弱稀薄,
只剩一丝纯粹的护主执念,勉强吊着残命,不肯彻底断气。
这头巫兽三年前重伤濒危,
被巡院弟子弃于荒坡等死,
是凌逍野日日省出粗粮、引自身微薄气血滋养,耗时半年才让它缓缓存活。
兽类灵智纯粹,不懂人心诡诈、棋局博弈,
只认恩义、守本心、尽护责,
方才不惜以残躯硬抗霸道魔功,替他挡下致命重创。
凌逍野抬手,
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御兽金光,温和细腻,精准落在兽首眉心。
金光入体,顺着兽脉游走流转。
原本霸道肆虐、吞噬生机的黑色魔纹,
瞬间被金光层层压制、剥离、消融,
封禁已久的血脉缓缓疏通,凝滞的气血重新流转,
濒临断绝的生机一点点复苏回暖。
巫兽紧绷抽搐的躯体渐渐松弛,低沉断续的喘息趋于平稳,
黯淡无光的眼眸里,
重新亮起一丝细碎温润的光彩,
硕大的头颅微微蹭了蹭凌逍野掌心,满是依赖与温顺。
凌逍野指尖轻抚兽首,心底沉静笃定。
他彻底摸清御兽神通的真正内核:
不止驱兽、控兽、御兽征战,更可疗愈兽魂、净化邪秽、续接濒危生机,
是人兽共生、性命相契的无上大道。
他守住了这唯一的羁绊,
也为自己绝境之中,埋下了一道无人知晓的兽道底牌。
与此同时,巫皇学院,执事殿密阁。
密阁密闭避光,结界封锁内外,隔绝一切探查与声响,
是墨尘在学院之中专属的隐秘议事之地。
墨尘端坐玉质高位,
黑衣如墨,魔息尽数内敛,
面容俊美清冷,眉眼带着世家天骄的矜贵淡漠,
周身气质干净超然,任谁看了,
都只会当他是正道顶尖天才,无人能窥其骨子里的幽暗阴狠与滔天野心。
下方阶下,
跪伏着一名黑袍暗探。
此人是血脉猎人公会派驻巫院的中层眼线,
本名邱亥,
常年隐匿学院底层,伪装成外门杂役管事,
暗中收拢底层死士、搜集学员情报、传递学院机密,
也是杂役管事周蟒的直属上线,手握不少底层暗线权力。
邱亥袖口绣着细密血色兽纹,
是血猎公会核心暗探的专属标识,
周身气息阴涩压抑,常年藏于阴影,不见天光。
他头颅死死贴地,不敢抬头直视墨尘,声音压得极低,字字谨慎精准:
“少主,后山荒坡异动已查实。
凌逍野强行催动胸口上古玉佩,
硬撬神道本源,引发极致反噬,
天地异象横贯半座后山,
疑似彻底觉醒顶尖兽道神通。
属下全程隐匿探查,
确认无外人窥见核心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