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中性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凌厉的横折。
纸面微微凹陷,墨迹深沉。
李承乾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那种要把积攒了二十年的怨气和清醒,一次性呕出来的痛快。
作文题是《论历史的遗憾与改变》。
周围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写着大一统的繁荣,写着诗词歌赋的辉煌。
李承乾没看那些。
他看着试卷上那一小块雪白的答题区。
他想起了玄武门那晚的箭簇。
想起了父皇眼底那抹从未消散的阴霾。
还想起了自己那些死在政变里的亲兄弟。
李承乾提笔。
笔尖在纸上游走,墨汁流淌得飞快。
“权者,天下之利刃。”
“用之于民,则江山永固;用之于私,则骨肉相残。”
“大唐之憾,非天灾,非地利,而在于权之失控,在于宗室无规。”
他写得很快。
字迹不再是那副飘逸的书法,而是带上了一种杀伐的锐气。
他把大唐那几代人的权力斗争,剖开,扔在纸面上。
从太宗那夜的染血长刀,写到皇子们为了那把椅子,养死士、结私党,最后变成一群野狗。
“若皇权无锁,则杀戮无穷。”
李承乾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右手手掌由于过于用力,按在书桌边缘,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他想起苏烨那天讲的“把权力关进笼子”。
那是他在网吧熬了几个通宵,在那些复杂的社会科学书里读到的东西。
“当立宗室法典。”
“退位之礼,传承之规,不可委之于血。”
“当委之于法。”
李承乾的每一个字都写得极重。
那是他在用笔尖,给那把染血的皇位加盖铁铸的封条。
天幕外。
大唐,太极殿。
阳光被云层遮挡,大殿里显得昏暗阴沉。
李世民站在龙案前。
那张刚刚印出来的天幕截图,就摆在他眼皮底下。
大唐皇帝的手在抖。
指尖触碰到那些苍劲的文字时,他觉得像是触到了一柄冰冷的刀锋。
“权之失控……”
李世民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烧红的炭火。
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在试卷上写下的字句。
这哪里是作文。
这分明是一封血淋淋的劝降书。
他把父皇那点遮羞布撕下来,扔进泥潭里践踏。
但李世民却怎么也发不出火。
他想起玄武门前,自己那把滴血的剑。
想起承乾腿残后,他那双充满嫉恨的眼睛。
想起自己为了制衡,把魏王李泰架在火上烤的那些鬼心思。
李世民猛地推开龙案。
“哗啦!”
砚台被碰翻,浓墨像黑色的血,瞬间漫延过半张皇室奏折。
“他写得对。”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疲惫。
大唐天子把那一纸截图紧紧攥在手里。
揉成一团。
他看向大殿深处的柱子。
那里曾经挂过无数把用于震慑的铁鞭和重剑。
现在看来,全是可笑的装饰。
李世民闭上眼,眼角湿润。
他终于明白,承乾在这仙界学到的不仅仅是算术和炼钢。
还有一种如何从血海里爬出来,且不再掉进去的智慧。
“魏征。”
李世民没有睁眼,声音沉稳。
“明日,以此文为引,草拟《宗室管理法》。”
“废除皇子无限制私兵制。”
“加开恩科,鼓励宗室子弟去学那……物理、化学。”
“若有人敢再为这皇位起杀心,不管是青雀还是别的谁,直接按谋逆论处。”
太极殿里,死一样的静。
房玄龄深深弯下腰,掩盖住眼底的惊骇。
这是一场大唐的政治地震。
皇帝在这一刻,竟然自愿把那把杀人的刀,锁进了律法的木盒子里。
现代,高二(3)班教室。
考场里的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监考老师穿着软底运动鞋,在过道里无声地走动。
那双死鱼眼时不时从头顶扫过。
李承乾放下笔。
他把黑色的中性笔盖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他看着那张写满字迹的试卷。
没有那种把父亲当仇人的戾气。
也没有造反失败的死灰。
他觉得心里很平静。
那把曾经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彻底消失了。
他不需要那个位置了。
他要去做苏烨说的那个什么院长。
去研究那些能让大唐不再挨打的机器。
“收卷。”
老师的声音像是一道急促的命令。
哗啦啦的试卷翻动声此起彼伏。
李承乾站起身。
他把那把生铁扳手塞进书包的隔层里。
拉上拉链。
这一刻,他没有跛行。
迈步时,右腿虽然还有些滞涩,但步子落地极沉。
“叮铃铃——!”
收卷的铃声在整栋教学楼上空狂吼。
那声音尖锐、急促,像是一场战争的终结号。
几千个学生像潮水一样从教室里涌了出来。
有人在欢呼。
有人掩面痛哭。
李承乾拖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正好。
秋日的金光洒在水泥广场上,晃得人眼花。
李承乾抬起头,迎着阳光眯起眼睛。
那束光,不像他大唐太极殿里的烛火那样压抑。
它很烈。
很烫。
烫得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他看见苏烨正靠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抽烟。
苏烨抬头,看着两人走出来。
嘴角轻轻上扬。
“考完了?”
苏烨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里。
“感觉怎么样?”
扶苏走上前。
大秦长公子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
他的眼神比半个月前清澈了太多。
他看着苏烨,没有了那种古代人的卑微和畏惧。
只是平静地笑了一下。
“那试卷上的题,我都做了。”
扶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教学楼。
“算不上顺手。”
“但我知道,该怎么去改写那个大秦了。”
李承乾也在旁边停下。
大唐废太子拎着装满笔具的书包。
嘴角带着那一抹洒脱的笑。
“孤……也写完了。”
李承乾看着苏烨,语气里带了一丝期待。
“苏先生。”
“刚才路过那个物理实验室,听说明天要拆除一台报废的旧引擎?”
苏烨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两个刚刚脱胎换骨的太子。
嘴角扯出一抹带着恶趣味的笑。
他把手揣进裤兜里。
“拆是可以拆。”
“但光靠手,你们拆不下来。”
苏烨指了指身后,那是校外的一片空旷荒地。
“在那之前。”
“先去把那一吨重的水泥,给我搬到库房去。”
两名太子对视一眼。
他们没有抱怨。
更没有愤怒。
直接把书包甩在树下,冲向了那一堆水泥。
他们的身影在初冬的晨曦中。
显得如此清晰。
苏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条未读的短信。
那是他在教育局的熟人发来的。
“苏烨,那俩转校生档案有问题。”
“他们俩的户籍资料,在市局系统里查不到。”
“我帮你压下来了。”
“但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苏烨看着短信。
他关掉屏幕。
抬头看着扶苏和李承乾正在搬运水泥的背影。
他把双手插进兜里。
转过身,大步走向校门口。
“解释?”
苏烨冷笑。
“这两个人。”
“能让大秦和大唐这俩老顽固,全换上一身钢铁脊梁。”
“这解释。”
“还不够吗?”
他没有停下。
脚步迈得更快了些。
因为他知道。
这几个月,那些沉睡在历史尘埃里的老古董。
正在这台现代科技的磨盘下,被狠狠磨平了所有的傲慢。
而在博物馆的实验室里。
那个存放着大秦兵马俑的木箱旁。
一抹极其微弱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红光。
正在缓缓亮起。
那是系统,发出了最后一声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