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外。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手里的茶盖重重磕在茶碗上。
发出一声脆响。
“两里地?”
大唐天子从龙椅上站起。
他大步走到殿门前,看着外头宽阔的广场。
两里地。
人站在那里,连五官都看不清,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大唐最好的强弓硬弩,也射不到一半的距离。
“如何能打这么远还不飘?”
李靖在台阶下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鼓起。
老将的双手死死攥着朝服的袖口。
箭矢飞出百步,受风力一吹,早就偏到九霄云外去了。
火枪的弹丸圆滚滚的,怎么可能在两里外打中人?
现代军博馆里。
苏烨伸出一根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螺旋线。
“靠这个。”
“这叫膛线。”
苏烨看着两个太子。
“枪管里面不是平滑的。用机器在内壁刻上几道螺旋状的凹槽。”
“子弹被火药炸出去的时候,挤进凹槽里。”
苏烨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飞速拧动的动作。
“顺着螺旋槽往前冲。”
“飞出枪口的那一瞬间,子弹头是高速旋转的。”
扶苏愣了一下。
大秦长公子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大秦街头,孩童们拿鞭子抽打的陀螺。
“陀螺不转便倒,转起来便立得稳当。”
扶苏嗓子发干。
“这铁丸子转起来,便能破开逆风,笔直往前飞?”
苏烨打了个响指。
“聪明。这叫陀螺稳定效应。”
“旋转的子弹,弹道平直得像一把尺子。”
大明,神机营工坊。
老铁匠跪在泥地里。
他一巴掌抽在自己长满老茧的脸上。
“啪!”
脸颊打出五道红印。
“刻槽!在管子里刻上歪斜的沟!”
老铁匠又哭又笑,连滚带爬地冲向通红的火炉。
大明的火铳打不准,就是因为弹丸在光溜溜的枪管里乱撞。
加几道螺旋沟,火铳就能变成神兵!
展柜前。
苏烨的手指移向枪身上方的黑色圆筒。
“这是光学瞄准镜。”
“几组玻璃透镜叠在一起。能把一千米外的人,拉到你眼前。”
苏烨双手端起一个虚空的枪架姿势。
“你凑到镜子前。里面有个黑色的十字线。”
“这叫十字分划板。”
“把十字的交叉点,套在敌人的脑门上。”
“扣扳机就行了。”
太极殿里。
程咬金一拍大腿。
“这感情好!”
老程粗着嗓子大吼。
“有了这法宝,不用费劲练箭术。把十字对准脑壳一捏,敌将就归西了!”
“这活儿俺老程也能干!”
“你干不了。”
苏烨冷冷的声音从天幕砸下来。
把程咬金的吼声直接堵了回去。
苏烨放下双手。
他看着天幕镜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觉得套上十字就能杀人?”
苏烨摸了摸裤兜,没摸到纸笔。
他直接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下摆处划了两道。
“一千米。子弹飞过去,要一秒多钟。”
“地球有重力。子弹飞出枪口的一瞬间,就开始往下掉。”
“这叫弹道下坠。”
“你瞄着他的脑袋,子弹飞到一千米外,可能直接砸在他脚底下的泥里。”
扶苏皱起眉头。
他懂这个,物理书上讲过平抛运动。
要抬高枪口。
苏烨继续划线。
“光算重力不够。”
“空气有阻力。子弹越飞越慢。”
“还有风。”
苏烨转头盯着李承乾。
“这叫风偏。”
“哪怕是你脸上感觉不到的一丝微风。在一千米的距离上,吹一秒多钟。”
“能把子弹吹偏两三米宽。”
“你瞄着中军大帐里的主将,一枪打过去,把旁边的战马屁股打了个窟窿。”
大唐武将们听得倒吸冷气。
这根本不是瞄准。
这是在跟看不见的老天爷较劲。
“不光是风。”
苏烨手指重重敲在玻璃上。
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气温。热空气薄,冷空气稠。阻力不一样。”
“湿度。下雨天和晴天,子弹受的阻力也不一样。”
“甚至打到两千米外,你还得把地球自转的偏向力算进去。”
苏烨看着两个目瞪口呆的太子。
嘴角挑起一抹冷厉。
“你们以为这是个武将玩的烧火棍?”
他指着那把漆黑的狙击枪。
“这是给理科生准备的专用杀人工具。”
“拿一张纸,一根笔。”
“趴在泥地里,测风速,算湿度,查弹道表。”
“算错一个小数点。子弹偏出半米,你就暴露了位置。对面一顿火炮覆盖,你就得变成碎肉。”
“脑子转得慢的,连碰这把枪的资格都没有。”
大秦,咸阳宫。
王翦双膝发软。
老将扶着青铜柱子才没摔倒。
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这种算计到毫厘的兵器,根本不讲武德。
武将在前线拼杀练出的一身腱子肉,在那些捏着笔杆子算数据的学子面前。
就是一块行走的活靶子。
李世民跌回龙椅上。
他大口喘气。
这仙界的学问,杀人不见血。
算术不好,在战场上就是瞎子、聋子。
军博馆走廊。
苏烨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玻璃柜里那把黑色的死神。
声音放得很慢,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这就是现代战争的点名法。”
苏烨双手插进夹克兜里。
“不需要千军万马去冲锋陷阵。”
“不需要几万人拿命去填战壕。”
他看着天幕。
目光扫过大秦、大汉、大唐的那些武将。
“我就派一个人。”
“穿着跟草一样的伪装服。带一把枪,几块压缩饼干。”
“趴在你们军营三里外的草窝子里。”
“趴一天,趴两天。一动不动。连拉屎撒尿都拉在裤子里。”
扶苏的呼吸停滞了。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像石头一样冷酷的刺客,藏在肉眼看不见的远方。
在泥水里跟枯草融为一体。
“等。”
苏烨吐出一个字。
“等到你们的大军拔营。等到你们那个穿着最华丽铠甲的主将,走出中军大帐。”
苏烨抬起右手。
大拇指竖起,食指平伸。
比划了一个手枪的姿势。
单眼微眯,瞄准了半空。
“测风速,调表尺。”
“十字准星,套住那个最显眼的脑袋。”
“吸气。憋住。”
苏烨的食指。
在半空中轻轻往下一压。
“砰。”
他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模拟声。
“子弹飞出枪膛,撕裂空气。”
“你们的主将甚至听不到枪声。”
苏烨放下手,眼神冷酷如冰。
“因为子弹比声音飞得快。”
“一千米外。”
“他刚端起茶碗,或者刚拉住马缰。”
“脑袋就像一个熟透的西瓜一样,轰然爆开。”
苏烨双手在胸前猛地张开。
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红色的血,白色的脑浆,碎骨头。溅满旁边亲兵的整张脸。”
“一具没头的尸体倒在泥地里。”
万朝时空。
死一般的寂静。
大明,奉天殿。
徐达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老将军脸色煞白,浑身打着摆子。
大汉,未央宫。
卫青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木柱上,长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看不见的敌人。
听不见的枪声。
三里之外,脑袋搬家。
这仗怎么打?
主帅死了,几万大军瞬间群龙无首,变成一盘散沙。
什么排兵布阵,什么诱敌深入。
在这一发穿甲弹面前,全成了可笑的陪衬。
“这叫斩首行动。”
苏烨扯起嘴角。
“所以,收起你们那些骑着白马、穿着亮银甲在阵前单挑的臭毛病。”
“在现代武器面前,穿得越亮,死得越快。”
走廊的冷风吹过。
扶苏和李承乾浑身僵硬。
两个古代太子看着那把黑色的狙击枪。
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冷气。
这才是真正的工业刺客。
把个人武勇踩在脚下,用极致的算力和机械,完成一击必杀。
天幕的转播画面,在此刻微微闪烁。
一抹淡金色的光晕,越过了大秦大唐的盛世。
跨过了两千多年的时光长河。
定格在一个更为久远的战乱年代。
战国末期。
燕国。
易水河畔。
秋风萧瑟。
枯黄的野草在河滩上疯狂摇摆。
白色的水花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水声。
一座用粗布搭成的简陋帐篷里。
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陶灯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荆轲盘腿坐在粗糙的草席上。
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麻衣。
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在脑后。
几缕乱发垂在眼前,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面前。
摊开着一卷羊皮制成的督亢地图。
地图的边缘有些磨损,画着复杂的山川地形。
荆轲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麻布。
正在缓缓擦拭一把短小的匕首。
匕首是徐夫人打造的毒匕,通体泛着幽蓝色的暗光。
淬满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只要划破秦王政的一丝皮肉,便是大功告成。
麻布在刀刃上擦过。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遍,又一遍。
天幕悬在帐篷的顶部。
散发着淡淡的白光,照亮了昏暗的帐内。
苏烨那句“千米之外,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的声音。
在冷风中回荡。
荆轲擦拭匕首的手。
突然停住了。
麻布悬在半空。
他没有抬头去看天幕。
只是低下头。
死死盯着手里那把不足一尺长的淬毒匕首。
帐外的易水河水流奔腾。
风把帐门吹得哗啦乱响。
为了拿着这把短刀走到秦王面前。
他要献上樊于期的头颅。
要献上燕国最肥沃的督亢地图。
要越过层层重兵的咸阳宫,要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
用自己的命,去换那一次近身相搏的刺杀。
荆轲看着刀刃上反射出的一点烛火。
听着天幕里那句“趴在三里外的草窝里,扣动扳机”。
帐篷里。
陷入了长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