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百来丈,柳玄机远远地看见了那具横陈在暗青色地面上的巨大躯体。通体暗红泛着灰沉沉的暗光,七八丈长的身躯像一座被放倒了的小山,即使已经没了生息,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鳞片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边缘的锋利仿佛隔着好几丈都能切到皮肤。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瞳孔微微放大:“这是……什么?”
“赤焰鬼鳅。”袁祁走到那具尸身前面,双手叉腰,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显摆的意味,“鬼将巅峰的阴兽,被我捡了漏。别的不说,这一身东西可都是宝。”他拍了拍鳞片,发出“咚咚”的闷响,“光这鳞片,做成护甲就能挡鬼将巅峰全力一击。还有这肉——”他伸手在那泛着半透明暗红光泽的肉块上比划了一下,“蕴含的精纯煞气,比什么魂晶都好使。你十年没吃过一口热乎的了,今天我给你露一手。”
一旁的柳玄机还沉浸在“鬼将巅峰”几个字带来的震撼中尚未回神——她进入这破瓷碗修炼时不过是个凡魂,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活着离开枉死城城主府,哪里想到有一天会面对一具鬼将巅峰阴兽的尸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旁边的大头已经两眼放光,嘴角的水光都快滴到地上了,金色的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啾啾啾”地叫着,一副“快点快点我等不及了”的模样,不禁弯了弯嘴角。
袁祁把匕首抽出来蹲下身,先从赤焰鬼鳅的侧腹开始动手。鳞片紧贴着皮膜,得用刀尖顺着缝隙一点点撬起来。他的手法算不上多利落,时不时用力过猛“嘎嘣”一声撬崩了一块边角,但胜在有耐心,一片接一片地剥下来,足足剥了上百片。接着又取出那层暗红色的皮膜,薄韧而有弹性,边缘整齐地切下来叠成一摞。他挑选了其中最为厚实匀称的七十余片鳞甲,用魂火逐片煅烧软化,又在鳅血和尸身残存的筋膜中反复淬炼了七遍,再以筋丝串联、皮膜内衬,熬了大半日,才做成两套内甲。一套递给了柳玄机,另一套他自己收了起来。内甲贴在身上触感轻若无物,却有一股沉实的暖意从甲面渗透出来。他试了试,魂力凝聚在拳头上砸了一下胸口,那层内甲微微亮了一下,拳力便被卸开了大半,剩下的只在他魂体表面激起一圈极浅的涟漪。
“好东西。”他满意地拍了拍胸口的甲面,“这下至少不用担心被鬼将巅峰的偷袭了。”
多余的鳞片还有几十片,他收进了一只空魂戒里,打算回头去城里的当铺换成魂晶——黄泉城这种大地方,识货的人肯定不少,卖个好价钱应该不成问题。剩下的皮膜、筋段和几坛鳅血他也分门别类收好,那块被他切下来的肉块则被搬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
袁祁在肉块旁边升起了一堆魂火,暗红色的火苗舔着肉块表面,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股浓郁的、带着焦香和精纯煞气混合的气味很快弥散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勾住了鼻子。他片了几片薄薄的肉片,放在魂火上慢慢炙烤,肉片边缘微微卷起,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油光,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泛着金红色的光泽。
他把第一片烤好的肉递给柳玄机。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犹豫了半息才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肉片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有人往她的魂体深处浇了一勺温热的蜜糖,从里到外都被那股暖意包裹起来,那些长久闭关后积累的疲惫和僵硬在那一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她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连嘴角都弯了弯。
袁祁自己也烤了一片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满口浓郁的肉香和精纯的煞气在舌尖化开,那感觉比魂晶直接炼化舒服多了。他惬意地眯了眯眼,又拿了几片烤好的肉放在魂火上,一边翻面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大头——那家伙已经眼巴巴地蹲了半日,鱼脑袋凑得近在咫尺,每次袁祁翻动肉片,它的目光就跟着骨碌转一圈,嘴角的水光已经沿着鱼下巴淌了细细一条。
“急什么,少不了你的。”袁祁把一块烤好的肉片朝它丢了过去。大头一口叼住,三圈金色小牙咔嚓咔嚓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竖瞳又转向袁祁手上的第二片。
一顿肉吃下来,袁祁和柳玄机都吃得七窍微微冒烟——那是精纯煞气在魂体内部高速运转时溢出的余热。两人赶紧各自盘膝坐下,运转功法把那股翻涌的暖流引导向神魂深处。袁祁感觉体内的《鬼仙经》运转得比平时顺畅了好几倍,那些新摄入的精纯能量化作一条条温暖的细流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把一些原本晦涩的节点冲得更开了一些。柳玄机的暗金色光晕也比之前亮了几分,涅盘种子的跳动变得更加沉稳有力。
两人闭着眼运转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那股翻涌的暖流才渐渐平息下来。袁祁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脖颈,偏头看向柳玄机,发现她的气色比刚才又好了几分,脸上那层玉质光泽更厚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重新润泽过一遍,透着一股沉静的生机。
袁祁站起身来正准备再烤两片肉加餐,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画面。
大头不知什么时候从他们身边溜走了,蹲在赤焰鬼鳅的尸身残余部分旁边。那具赤焰鬼鳅的尸身虽然被袁祁掏走了鳞片、皮膜、筋段和一部分肉块,但骨架和剩余的血肉还残留了大半——原本就损失不大。而此刻蹲在那堆残骸旁边的大头,正张着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将那些残骸朝口中吸去。它的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撑得比它的鱼头还大了好几倍,三圈金色牙齿像三圈可活动的铰链一样向外翻折,整张巨口如同一只张开的无底口袋,“嘎嘣嘎嘣”地吞着——先是骨架上连着的碎肉,接着是完整的肋骨,再是脊椎骨节,然后整截整截的躯干残块接连被它吸入口中,那十几丈长的庞大残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片刻之后,地面上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水渍,连一块指甲盖大的碎骨都不剩。大头吞完之后打了个嗝,鱼头晃了晃,肚皮鼓得滚圆,金色的鳞片之间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泽,四只带蹼的短腿撑着地面,走路都开始摇晃了。
袁祁站在三丈外,手里的肉片还举在半空中,张着嘴看了好一会儿。他忍不住笑骂了一声:“你这家伙是不是属饕餮的?一整条鬼鳅都被你吞了!”大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歪着脑袋“啾”了一声,原地转了两圈,“噗通”一声趴在地上,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连给袁祁抗议的机会都没留。
袁祁看了看它那颗圆滚滚的鱼头,又看了看被吞得干干净净的鬼鳅残骸,蹲在它身边,拍了拍那颗沉甸甸的鱼脑袋:“行,吃就吃了吧。等你消化完这一顿,怕不是又要连升好几级?”心里却默默地把“下次得把东西先藏好再让它醒过来”记在了小本本上。
柳玄机也走了过来,蹲在袁祁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大头的鳞片。那鳞片触手温热,能感觉到里面澎湃的魂力正在翻涌、消化、融合。她回头看了袁祁一眼,嘴角弯了弯:“它倒是比你还会吃。”
袁祁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把那口郁气缓缓呼了出来:“算了,吃了就吃了,反正也是自己养的。”他侧过头又看了几眼那颗安稳入睡的鱼头,嘀咕了一句,“你要是一直这么个吃法,我以后怕是得把黄泉城翻过来才能养得起你。”
柳玄机听着袁祁那番半是抱怨半是无奈的唠叨,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极轻,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漾开一圈细纹。可那笑意还没完全散开,她的脸色又微微黯了下来,那双温润的眸子垂下去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也低了几分:“一汐大哥……赤焰鬼鳅的尸身都处理完了,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一个人了?”
她抬起眼来看他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着一点水光,像是随时会溢出来又被她硬生生忍住了。她没有哭,可那副“我知道你会走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的模样,比哭出来更让人心里发堵。袁祁看着那双眼睛,张了张嘴,那句“对啊我外面还有事”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到底没吐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这片灰蒙蒙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空间。他在这里面待了不过大半日,外面大概只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可他已经开始觉得有些闷了。柳玄机在这里独自待了十年。十年,一个人,一片灰白色的光,一方一成不变的地面。他想象了一下那种感觉——没有声音,没有变化,没有人说话,只有自己盘膝打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背就有些发凉。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挠了挠后脑勺,目光飘忽地转了两圈,“我近来修为也卡住了,鬼将初期待了好一阵子了,一直没什么进展。正好你这儿煞气精纯,环境也安静,要不……我也留下来修炼一阵子再说?”
柳玄机的眼睛猛地亮了。那层水光还在眼眶里打转,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亮光从水光底下透出来,像是阴云后面忽然刺出的一缕阳光。她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好”字,却先笑了一下,然后才低声说了一句:“那太好了。”
袁祁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点“要不还是出去”的念头彻底被按了下去。他在柳玄机对面盘膝坐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合上眼,准备入定运转《鬼仙经》。可他刚把神识沉入神魂深处,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不是心跳,不是魂力波动,而是一种更深处传来的、带着某种古老节奏的嗡鸣声。
他低头看去,怀中那颗九幽冥珠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
漆黑的珠子表面那层暗金色的光泽正在急速流转,像是被什么力量激活了一般。那些细碎的星点在珠子内部疯狂地旋转、汇聚、扩散,像是一整个微缩的银河在珠子内部翻涌沸腾。珠子从袁祁的衣襟里缓缓飘浮起来,悬浮在他面前大约一尺高的位置,通体散发着温润而厚重的光芒。
然后它动了。那颗拇指大小的黑色珠子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飘浮着朝破瓷碗空间的穹顶上方飞去。它飞得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回到了属于它的地方一般的笃定。它在半空中停下来,悬浮在灰白色光芒的最高处,然后——它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道细缝极小,像是有人在漆黑的蛋壳上轻轻划了一下。可从那道细缝里涌出来的光芒却磅礴得惊人——暗金色的、带着星点碎光的、蕴含着鬼界本源气息的光潮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像一道被撕开口子的瀑布,无声地灌入了整个破瓷碗空间。
那道光潮所过之处,整个空间开始发生了变化。
最先变化的是地面。那些原本坚硬如玉石、光滑如镜的暗青色地面,在光潮渗入之后开始变得柔软起来。暗青色的光泽从地面表面褪去,露出下面一层深褐色的、质地细腻的、像是被水浸润过的泥土。那种泥土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带着微弱生气的色泽,和外界黄泉城那种暗黄色砂土截然不同,更像是被精心翻耕过的沃土,触手微凉而松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接着是空气。袁祁吸了一口气,差点被呛了一下——那股煞气浓度的提升几乎是瞬间完成的,像是有人把整个空间的煞气含量一下子翻了几番。原本那些温和的煞气变得愈加浓郁而充沛,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有实质性的暖流涌入肺腑,沿着经脉四下游走。那种浓郁程度是之前远远比不上的,如果说之前破瓷碗里的煞气浓度是涓涓细流,那现在就是一条奔涌的河。
然后是水。在那片新形成的深褐色泥土中央,一道细窄的水线从泥土深处渗了出来。那水是暗黄色的,和黄泉的颜色如出一辙,却没有黄泉那种浑浊和腐蚀性,反而带着一种清冽而温润的气息。水线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从一道细流变成了一脉涓涓的溪流,在泥土中央蜿蜒而过,最终聚成了一片浅水滩——大约两三丈见方的水潭,水位不深,只到脚踝,清澈见底,水底铺着一层细密的暗金色沙粒,在灰白色的光线下碎碎地发着光。
整片空间焕然一新。从一片空荡荡的、没有生机的灰白光域,变成了一片有着沃土、清流和充沛煞气的微型小天地。那些深褐色的泥土虽然还没有长出任何东西,可它们散发出的那种温润的生机气息,让袁祁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尘世初春的田野——那种万物即将萌发、只差一场雨就破土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