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顾建国抱着满满，小满左手牵着山山，右手拉着安安，宋玉珍也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相机。一家人出了门。
刚走到家属区门口，一阵哭声撞过来。
一个五岁的男孩被一个魁梧的男人夹在腋下。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书包扔在地上，拉链开了，铅笔盒摔出来，笔撒了一地。
男孩脸上全是泪，鼻涕淌到嘴边也顾不上擦，嘴里喊着“我不去我不去”。
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女人，手里攥着一根鸡毛掸子，嗓门亮得半个家属区都能听见：“你跑！你还跑！上次逃学去江边摸鱼，今天还敢跑！你跑得过你爸？”
那个魁梧的男人是孙大炮，他正把儿子孙小军夹在腋下，往家属区外面走，一边走一边骂：“你小子翅膀硬了，敢逃学！今天不把你送到学校门口，我就不姓孙。”
孙小军在他爸胳膊底下挣扎，两只手刨着空气，哭得嗓子都劈了。
刘翠兰跟在旁边，鸡毛掸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到底没舍得真往儿子身上抽，最后往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叹着气说：“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把你送回老家——”
她的话说到一半，看见了走过来的顾建国一行人。
满满从顾建国怀里探出脑袋，盯着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孙小军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脆生生地问：“妈妈，那个哥哥怎么了？”
“逃学。”顾建国说。
满满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逃学是什么？”
“就是不去上学。”
“他为什么不去上学？”
顾建国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他不能随便糊弄。满满的眼睛亮亮的，认认真真地等着答案。
“你想想，”顾建国说，“小远哥哥不去上学，会写那么多字吗？讲那么多故事吗？”
满满摇头。
“他会算数吗？”
满满又摇头。
“那以后他长大了，想当解放军，想开坦克，想开飞机，人家问他认识多少字，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人家问他能不能看懂地图，他说看不懂。那还能当兵吗？”
满满抿着嘴，想了一会儿，眼睛眨了两下，晃了晃脑袋。
“所以，上学是为了学本领。”顾建国说，“不学本领，长大了什么都干不了。”
满满昂起头：“爸爸，我要学本领，我不逃学。”
顾建国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孙大炮这时也看见了他们，把儿子从腋下放下来，脸上那点凶劲儿还在，嗓门倒是收了半截：“副师长！弟妹！”
刘翠兰也认出了小满，赶紧把鸡毛掸子往身后一别，脸上堆出笑来：“哎呀，妹子，终于来了呀。哎呀，这三个小孩，可真俊呢！你们这是去哪里？”
“三个小的刚来，我们送他们去托儿所熟悉一下。” 小满回了一句，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抽抽搭搭的孙小军，“孙团长，孙嫂子，这是怎么了？”
刘翠兰叹了口气，把鸡毛掸子从背后拿出来指了指儿子：“这小子，昨天逃学去江边摸鱼，回来还跟我说学校放半天假。今天早上我叫他起床，他说肚子疼，我一摸他额头不烫，再看书包里的作业本一个字没动，就知道他又糊弄我。”
孙小军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顾副师长，妹子，”刘翠兰看了满满一眼，又叹了口气，“你们家这三个可真省心，手拉着手就去托儿所了。我们家这个，每天早上跟我打仗似的。”
满满这时从顾建国怀里挣下来，走到孙小军面前，仰着脸看他。
孙小军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身子的小丫头，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脸侧到一边去。
满满伸出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颗水果糖。
她把糖递过去：“哥哥，给你吃糖。你不要逃学，逃学就学不到本领，学不到本领就做不了你喜欢的事情。”
孙小军愣住了。
满满把糖往孙小军手里一塞，转身跑回顾建国身边，拉住他的手，仰着脸说：“爸爸，快走，我们快去托儿所吧。”
顾建国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她抱起来。三小只继续往托儿所方向走，满满趴在顾建国肩膀上，回头朝孙小军挥了挥手。
孙大炮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调皮儿子，心里那股火又冒了起来。
孙小军攥着那颗糖，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纸，又抬头看了看他爸那张黑下来的脸。
“爸……”
“别叫我爸。”孙大炮那根烟还没掐，手指头夹着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烟灰溅了一地，“我不是你爸。我再问你一次，上学去不去？”
孙小军嘴唇动了动，“哥？”
孙大炮愣了一下。
刘翠兰在旁边“噗”地一声没憋住，赶紧拿手背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孙大炮那张黑脸僵了半秒，随即炸了：“哥你个头！你叫谁哥呢？我是你爹！”
“你说你不是我爸……”
“我说的是气话你听不出来？”孙大炮嗓门又拔高了半截，手指头戳着孙小军的脑门，“气话！什么叫气话你不懂？读了两年书，气话和真话都分不清？难怪要逃学！”
孙小军被他戳得往后仰了一下，嘴唇瘪了瘪，没敢再吱声。
“我再问一次。”孙大炮蹲下来，跟他平视，手指头还戳在他脑门上没收回来，“上学，还是跟我去训练场。选一个。”
孙小军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
“男子汉大丈夫，磨蹭什么！快说！”
“上……上学。”
“听不见。”
“上学。”声音大了一点点。
“再大声点。”
“上学！”孙小军把鼻涕吸了一下，这一声喊得又亮又急，眼泪也跟着甩出来两滴。
“上学干什么？”
“学本领！”
孙大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了回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记住你自己今天说的话。”他低头看着孙小军，“明天再让我听见你逃学，别怪老子不客气。听见没有？”
“听见了。”
“滚进去。中午回来吃饭，我盯着你写作业。”
孙小军抱着书包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爸一眼。嘴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还有事？”
“爸，那我今天放学回来……能去江边看看吗？我不摸鱼，我就看看。”
孙大炮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放学回来先写作业。”
“写完作业能去吗？”
孙大炮没说话，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了一句：“写完作业，让你妈带你去。不许下水。”
孙小军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转身跑进了校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孙大炮站在校门口，看着儿子跑进去，直到那个小背影消失在楼拐角，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