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方阵,将士们腰间的御糖油纸包在晨光里泛着浅黄,有的士兵还悄悄摸了摸行囊里的蔗种袋,“河西的百姓以前吃不上糖,如今蔗田连片,这甜是靠咱们一起种出来的。若见到部落的孩童,把糖分给他们,甜意能消弭隔阂,比刀剑更有力量。”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风吹过将士们的蜀锦短褂,带来远处蔗田的清香,不少人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器械,眼神里满是期许。
“呜——”牛角号的长鸣刺破晨光,三支队伍像三把出鞘的剑,分别扎向西南北三个方向。西路军刚踏入黑风流沙,就被正午的烈日兜头罩住,沙子被晒得滚烫,踩上去“滋滋”作响,粗布袜底瞬间被烫软,不少将士的脚掌都起了水泡。水囊的铜壁被晒得灼手,刚拧开壶嘴,就有热气顺着指缝飘出,才走了两个时辰,每人的水囊就空了大半。陈五皱着眉扯开水绿色短褂的衣襟,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麻布内衬,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汗珠滴在沙地上,瞬间就渗得无影无踪。“都到沙丘背阴处歇着!”他高声下令,从行囊里抽出孟瑶改良的折叠铲,这铲子用轻质精铁打造,展开时是铲,收拢了能当短刀,木柄缠着防滑的麻线,掌心的茧子蹭过格外踏实。他弯腰在沙地上挖了半人深的坑,将浸过少量水的麻布铺在坑底,再把全队的水囊挨个埋进去,“沙子埋着能隔温,这水得省着用,不到渴得冒火不许动。”说着,他从油纸包里摸出御糖,掰成均匀的小块分给身边的将士,糖块硬实却不硌牙,含在嘴里慢慢化开,清甜的蔗香顺着喉咙往下淌,瞬间压下了喉咙的干渴,“含着,这是皇后娘娘特意烤的硬糖,生津止渴比水还顶用。”
风沙卷着热浪刮了五日,就在将士们的蜀锦短褂都沾满沙砾时,远处突然出现了一抹沁人的绿。走近了才看清,那是片被泉眼滋养的绿洲,泉眼冒着汩汩的活水,水边的草地上长满了肥嫩的芨芨草,一群穿兽皮的牧民正围着篝火烤肉,油星子滴在火里,“噼啪”声混着肉香飘得老远。见到玄色衣衫的队伍,牧民们立刻抄起身边的石斧,兽皮裙下的赤脚牢牢钉在地上,眼神里满是警惕,从前凉国商人来这儿,要么抢他们的牛羊,要么用粗劣的布料换走他们的皮毛,从没给过好脸色。陈五连忙抬手示意队伍停在三十步外,亲兵会意,捧着两匹叠得整齐的蜀锦上前,那蜀锦一匹是水绿,一匹是靛蓝,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柔光,是孟瑶特意挑的上等货。陈五解下腰间的“天元探路使”铜牌,高高举过头顶,铜面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们是天元人,从河西来,路过此地只求问个路,绝不动你们一草一木。”他的声音平稳,刻意放慢了语速,怕对方听不懂。
牧民首领是个络腮胡汉子,脸上刻着风沙留下的深纹,他盯着亲兵手里的蜀锦,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这种细密光滑的布料,他曾用十张上好的狐皮,才从凉国商人手里换过巴掌大的一块,给刚出生的儿子做了个小襁褓。他挥了挥手,身边的牧民慢慢放下了石斧,但眼神依旧没放松。陈五见状,让亲兵把蜀锦放在地上,又递过去一包御糖,油纸袋上的蔗田纹路格外清晰。络腮胡汉子犹豫着走上前,先摸了摸蜀锦的纹路,又小心翼翼地捡起油纸包,撕开一角拿出一块糖。糖块刚放进嘴里,浓郁的甜意就瞬间漫开,比他吃过的野果甜百倍,原本紧绷的脸渐渐缓和下来,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你们要去哪?”他开口了,口音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犷,“向西再走八日,是‘石城部’的地盘,他们用石头垒房子,墙比你们的营寨还高,手里的铁箭能射穿咱们的兽皮甲。”他指向南方,指尖划过远处的天际线,“那边有大湖,水比天还蓝,湖边的草长得能没过马腿,能喂饱一千头羊。”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块磨得光滑的羊骨,用石刀在上面刻了几道纹路,“拿着这个,石城部的人见了,不会立刻动手。”
与此同时,南路军在瘴气林边缘停住了脚步。乳白色的瘴气像流动的雾,缠在树干上不肯散去,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腐叶味,连呼吸都觉得胸口发闷。“都把药囊系在领口!”统领周正高声提醒,将士们立刻将孟瑶准备的药囊拽到胸前,囊里装着晒干的艾草和薄荷,香气能驱散瘴气,布料是透气的细麻,系在脖子上也不闷。就在这时,树丛里传来“簌簌”的响动,一群皮肤黝黑的人从藤蔓后走了出来,他们穿着用木棉织成的短衣,衣料柔软透气,腰间系着藤编的腰带,手里握着竹制的采药锄。最显眼的是他们脚下的吊桥,用碗口粗的藤蔓编织而成,绳结打得精巧结实,悬在湍急的溪流上,摇摇晃晃却稳如平地。见到探索队,为首的老巫医眯起眼睛,银须上沾着的草药汁还没干,直到将士们拿出油纸包的御糖,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老巫医走上前,用枯瘦的手指捏起一块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随后转身从背上的竹篓里抽出一张地图,那是用树皮纤维压制而成的,质地坚韧,上面用红土细细画出了瘴气林的通道,弯弯曲曲的线条旁,还画着能解瘴气的草药模样,“穿过林子是稻城邦,他们种的‘甜草’能熬出比这还甜的浆水,还会用红土烧罐子,装水不会漏。”他指了指地图上最粗的一条红线,“顺着这条溪走,瘴气最少,溪边的野果能吃,别碰带红斑的叶子。”
中路军直奔中央大湖,当那片蓝突然撞进视野时,所有将士都忘了迈步,湖水蓝得像被天空染透,远看竟和天际线连在了一起,站在湖边望过去,根本看不到对岸。湖水清澈见底,水下的鹅卵石和游鱼都看得清清楚楚,湖边的湿地里长满了开着紫色花朵的植物,花瓣上沾着的水珠,在阳光下像撒了一把碎钻。傍晚时分,夕阳把湖水染成金红,无数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翅膀掠过湖面时,带起的水花映着金辉,像漫天飞舞的碎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