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
消息传回海阳城。
赵衍在御书房接到战报时，沉默了很久。
三百二十七人。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
他放下战报，走到窗前。夕阳将御书房染成了金色，远处皇城的琉璃瓦闪闪发光。
三百二十七条被蹂躏的人生。三百二十七个破碎的家庭。有些人也许永远无法从这场噩梦中走出来。
李忠。
老奴在。
拟旨。
赵衍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从内库拨银二十万两，交临瀛省布政使司，专款用于安置此次获救百姓。每人发放安家银五十两，助其重建家园、恢复正常生活。有伤病者，由地方官府负责医治，费用从专款中支出。凡家中有青壮愿参军者，优先编入新军，给予安家费。凡有孤寡老弱者，由地方官府负责赡养，直至终老。
李忠飞快地记录着。
赵衍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加一句：凡天元子民，无论身处何地，受何苦难，朝廷绝不坐视。朕为天下父母，爱民如子。匹夫匹妇有所失，则朕心有所愧。此心不改，天地可鉴。
奴婢遵旨。
这道圣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出，同时抄送各州各府。
消息传开后，天元沿海各州百姓奔走相告，感恩涕零。那些有亲人被掳的家庭，日夜焚香祈祷，盼望朝廷大军早日将亲人救回。有些老人带着全家老小，在海边朝着大海磕头，他们说，是皇上救了他们家的人。
赵衍的这道圣旨，不仅是对获救百姓的恩恤，更是向天下昭示，天元天子，爱民如子。
民间声望，如日中天。
八月十五日，中秋节。
云溟港，征海大将军行辕。
吴烈召集全军将领，举行战后总结。行辕大厅中，各军统领、参谋、水师将领济济一堂。桌上摆着月饼和酒，今天是中秋，但没人大笑畅饮。
此战，我三军共计，
吴烈翻开战报，声音洪亮：
歼灭海盗约两千五百人，俘虏八百余人。缴获战船一百二十余条，焚毁海盗寨城四座，缴获粮食三千余石、财物不计其数。解救被掳百姓三百二十七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我天元军战死四十七人，伤二百二十三人。
行辕内一片肃静。
四十七条命。
他们中有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也有跟着伊拉尔身经百战的老卒。有些人前一天还在跟同伴说笑，还在讨论打完仗回老家娶媳妇，第二天就永远倒在了异乡的沙滩上。
他们的名字，吴烈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每一个，都要记入国防部忠烈祠。朝廷会善待他们的家眷，阵亡者家属抚恤银五百两，终身免赋税。
诸葛亮接过话头：此战意义深远。其一，东部沿海数十年的海盗之患，至此彻底根除。百姓可以安心打鱼种地了。
其二，天元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跨海登陆作战，圆满成功。从制海权争夺到炮火准备到抢滩登陆到纵深推进，每一个环节都经受了实战检验。我们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其三，—三个军六万新军经受了实战检验。事实证明，火枪加刺刀加大炮的新式战术，在跨海登陆作战中威力巨大。海盗武士的悍勇人所共知，但在火力面前，个人武勇毫无意义。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海图上的一个点上，那个标注着二字的大岛。
其四，此战为将来远征纳洪大岛，奠定了基础。我们证明了天元军可以跨越大海、登陆作战、消灭敌人。这个信心，比任何武器都重要。
行辕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诸葛亮的视线，投向了海图上那个遥远的大岛。
吴烈沉声道：军师所言极是。马鞍列岛只是前菜。纳洪岛上的海盗根基，那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不过，诸葛亮轻摇羽扇，嘴角微扬，此战之后，我天元将士已经不再惧怕大海。这就够了。
八月二十日。
吴烈与诸葛亮联名上奏：
臣吴烈、诸葛亮谨奏：马鞍列岛既平，海盗根基已失。然纳洪大岛贼众犹在，若不趁势剿灭，恐死灰复燃。臣等建议，在充分准备之后，择机远征纳洪，毕其功于一役。
赵衍批了四个字：
准。勿急。
他将奏折放下，走到天下舆图前。
目光越过东部海岸线，越过马鞍列岛那片密密麻麻的岛屿标记，投向更远的东北方，那里，是纳洪。
那座岛上，有数千甚至上万武士。那座岛上，可能有更强大的势力。那座岛上，是天元的下一个目标。
赵衍的手指轻轻点在二字上，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不急。他低声自语，但一定要去。
同一天，海阳城民间。
茶馆酒肆里，马鞍列岛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六万大军出海，把海盗的老巢一锅端了！
何止一锅端！听说海盗大头目周霸被先锋将军伊拉尔一矛捅了个透心凉！那周霸身高八尺，一身横肉，能生撕虎豹，还不是照样被一矛撂倒？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第四军当兵，亲手砍了三个海盗！他说那场面，啧啧，海盗的弯刀连天元军的边都没摸到，就被火枪打成了筛子！
最厉害的是火炮！听说咱们的战船排成一排，几百门大炮一起响，那声音跟打雷似的！海盗的小船连靠近都靠近不了，就被轰成了碎片！
还有啊，听说救回来三百多百姓！皇上从内库拨了二十万两银子安置他们！二十万两啊！那是皇上的私房钱！
皇上圣明！
天佑天元！
茶馆里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人拍桌子，有人抹眼泪，他们中不少人都有亲人在沿海，都知道海盗有多猖獗。如今这颗毒瘤终于被拔了，怎能不让人痛快？
在沿海的渔村里，渔民们更是欢天喜地。杀猪宰羊、放鞭炮、挂红灯笼，比过年还热闹。数十年来，海盗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降临，抢走他们的粮食、渔船、甚至妻儿。出海打鱼提心吊胆，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如今，这把刀终于被拔掉了。
一个老渔民站在海边，望着平静的海面，浑浊的眼中泛出泪光。
三十年了，他喃喃道，三十年没这么安心过了。
他身边的孙子拉着他的衣角问：爷爷，海盗真的都被打跑了吗？
老渔民蹲下身，摸着孙子的头，笑着说：打跑了。你以后可以放心出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