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犹豫了一下:总管,这恐怕太危险了。纳洪人现在全岛戒严,被发现了,
被发现就是死。郑和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不派人进去,我们就是瞎子。瞎子怎么打仗?你让陛下怎么决策?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去找吧。能找到几个算几个。哪怕只有一个也行。
三天后,陈德带来了三个人。
郑和坐在都督府后堂,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三个人。
第一个,李满仓。三十来岁,瘦高个,一张被海风和烈日刻出深深纹路的脸,双手粗糙如老树皮。此人原是福建沿海的渔民,十多年前被纳洪海盗掳走,在岛上生活了整整八年。他不仅学会了纳洪话,而且对纳洪岛的风土人情、武士阶层的礼仪习惯都了如指掌。后来天元水师扫荡马鞍列岛时,他趁机投诚,因为他本就不愿意当海盗,被抓去更是身不由己。投诚之后,他主动给天元水师当翻译,立了不少功。
山上满仓。郑和在心里默念这个给李满仓准备的化名。纳洪人姓在前名在后,这个化名按照纳洪习惯,应该能说得过去。
第二个人叫项太郎,没错,他本就是个纳洪人。确切地说,他是早年流落到纳洪岛的中原人后裔,在岛上长大,后来因为犯了事被流放到马鞍列岛当海盗。此人身材矮壮,皮肤黧黑,一口纳洪话比纳洪人还地道,连那些只有当地人才懂的俚语和暗语都烂熟于心。给他取的化名是渡口太郎。
第三个人叫武顺,山东汉子,四十来岁,面相憨厚,实则精明得很。此人早年跑海商时多次往返纳洪岛,跟纳洪人做了十几年生意,对那边的语言、习俗、商人阶层的行事方式都非常熟悉。虽然他的纳洪话不如项太郎那么地道,但足以应付日常交流。化名松上顺一。
你们三个,郑和放下手中的名册,目光扫过三人,本督跟你们说清楚,这件事,九死一生。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表情各异。李满仓面色平静,似乎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项太郎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的笑意。武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粗壮的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纳洪岛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比我清楚。郑和继续道,全岛戒严,到处盘查,被发现了就是死。本督不骗你们,这不是去打仗,打仗好歹有弟兄们掩护。这是去当细作,孤身深入敌后,没有任何支援。一旦被识破……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沉默了一会儿,李满仓率先开口:郑总管,我在这边过了六年安稳日子了。说实话,比起在纳洪岛上当牛做马,让我去干什么都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在福建老家。如果我回不来……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老人家没人管。
本督替你养。郑和回答得干脆利落,不仅替你养,本督还给你家分田。事成之后,只要你们活着回来,每人赐天元国籍,分上等水田五十亩。你们的家人,一并安置。
此话当真?李满仓的眼睛亮了起来。
军中无戏言。郑和正色道。
项太郎咧嘴一笑:都督,我不是中原人,您也给我分田?
你投了天元,就是天元的人。郑和看着他,本督说到做到。你只要在纳洪岛上活过这一遭,回来之后,你就是天元帝国的子民,堂堂正正的人。
武顺搓了搓手,终于也点了头:干了。反正跑海这么多年,哪次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再说,他嘿嘿一笑,五十亩上等水田,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
郑和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三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从今天起,世上没有李满仓、项太郎、武顺这三个人。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你们是山上满仓、渡口太郎、松上顺一。纳洪岛的流民武士,从南边的小渔村来的。记住了吗?你们的身份、来历、经历,本督都给你们编好了,每人一本小册子,背得滚瓜烂熟再上岛。
三人齐声应道:记住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郑和亲自参与了三人的特训。
他请来了几个投降天元的纳洪俘虏,让他们反复跟三人用纳洪话对话,纠正口音和用词。同时,郑和还让人搜集了大量关于纳洪岛风俗习惯的资料,饮食起居、称谓礼仪、武士阶层的规矩禁忌,全部编成小册子,让三人逐条背诵。
纳洪人见面时不握手,而是微微鞠躬。郑和翻着册子,一条一条地给他们讲,下级武士见到上级,必须单膝跪地,低头直到对方说。吃饭时不能把鱼翻过来,他们认为翻鱼意味着翻船,是大忌。还有,纳洪人忌讳数字四,因为他们的语言里和发音相近。这些细节,你们一个都不能忘。
三人拼命记。他们知道,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半个月后,常兴七年正月。
天还没亮,一艘破旧的渔船在灰蒙蒙的海面上缓缓靠近纳洪岛东海岸。
船舱里,三个人已经换上了纳洪武士的装束,粗布短褂,腰佩弯刀,脚踩草编的木屐。他们的头发也按照纳洪人的习惯束了起来,脸上抹了灰,看上去就像三个风尘仆仆的流浪武士。
记住,李满仓低声叮嘱最后几句,从头到尾少说话。纳洪人说话音调跟我们不一样,我们的口音不可能完全一样。万一被问到,就说自己是东边潮见村来的,那个村子三年前被海啸淹了,人都散了,没人能去核实。
项太郎和武顺点了点头。
还有,李满仓又补充了一句,记住你们的身份,不是商人,不是渔民,是武士。流浪武士在纳洪很常见,每个藩国都有一大堆找不到主子的浪人。我们的故事是:潮见村毁了之后,我们一路流浪,想找个好主子投靠。
渔船靠上了一处小码头。码头上站着十几个持刀的守卫,目光冰冷地扫视着每一个上岸的人。栈桥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纳洪文写着几行大字,李满仓偷偷扫了一眼,内容是外来者必须登记,违者严惩不贷。
井下存根的命令果然不是说着玩的。
下一个!一个守卫用纳洪话喝道。
李满仓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上栈桥。他用流利的纳洪话报了化名和来历,语气不卑不亢,带着流浪武士特有的那种卑微而不屈的味道。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弯刀上停了一停,那是一把旧刀,刀鞘磨损严重,但刀身擦得很干净。这是纳洪流浪武士的标准做派:穷归穷,刀不能锈。
潮见村?守卫皱了皱眉,那地方三年前就没了。你们从那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