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报告,旗语兵翻译着远方传来的信号,一切顺利。马匹状态良好,士气高昂。然后在马鞍列岛和第三舰队及第四,第五和第六军汇合。五百余艘战舰浩浩荡荡向纳洪大岛开进。
郑和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东北方的天际线。
海图上,纳洪岛的轮廓已经在他脑海中清晰无比。
他仿佛看到了那座岛屿,那座隐藏着数万武士、十多座城寨的庞大岛屿。他仿佛看到了井下存根那张狰狞的脸,看到了那些武士手中寒光闪闪的弯刀。
也想到了那三个至今仍在岛上的卧底:李满仓、项太郎、武顺。他们不知道天元大军即将到来的消息,因为最后一批情报是在舰队出发前半个月收到的。此后为了保密,所有联络渠道都已经切断。
希望他们能撑到那天。郑和低声说了一句。
他想起了临行前,诸葛亮特意派人送来的一封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郑总管,三人的家眷已安置妥当,朝廷不会亏待他们的后人。望保重。
郑和将那封信折好,塞进了胸口的衣袋里。
陈德走过来,低声问道:总管,接应到李将军的骑兵后,走哪条航线?
走北路。郑和毫不犹豫地答道,从雾之浦登陆。那里的防御最薄弱,岸上没有工事,距离最近的城寨也有三十里,足够我们在被发现之前展开兵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在此之前,要先派哨船绕到南面去,做出从南面进攻的假象。井下存根把主力都布置在西南方向,我们就偏偏不从那里打。
声东击西?
声南击北。郑和微微一笑,兵法上叫暗渡陈仓。
常兴七年,八月二十七日。
庞大的天元舰队在海面上全速航行,向纳洪大岛进发。
五百余艘船只遮天蔽海,船帆如云,桅杆如林。海风吹得天元帝国的龙旗猎猎作响,巨大的旗帜在最高的一根桅杆上迎风招展。
李文忠站在指挥船的船头,海风将他的披风吹得飞扬。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船帆,望向东北方的海天之际。那里,水天一线,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条线的另一头,就是纳洪岛。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剑。这把剑跟随他从大漠到边关,从边关到海港,如今又将要随他渡海远征。剑鞘上的铜饰已经被磨得锃亮,那是无数次握持留下的痕迹。
将军,副将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弟兄们都在问,这次打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
李文忠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方的海天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我知道一件事,陛下让我们去,那一定有必须去的理由。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仗打赢。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坚定:告诉弟兄们,不管对面是什么敌人,天元铁骑从来没怕过谁。
他转过身来,扫了一眼甲板上整装待发的骑兵们。三万人,三万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三万双渴望战斗的眼睛。
告诉弟兄们,李文忠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前面那座岛上的敌人,比我们在北方遇过的任何对手都要凶残。他们杀人不眨眼。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金石掷地。
但我们天元铁骑,从来不怕凶残的敌人!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欢呼声从指挥船传向周围的其他船只,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响彻了整个舰队。十余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海天。
旗舰上,郑和缓缓展开海图,用镇纸压住四角。
海图上,三个卧底用生命换来的情报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他用朱笔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那是纳洪岛东海岸的雾之浦,武顺发现的那处隐蔽海湾。圆圈旁边标注着:水深三丈,可停大船。岸上无防御。距最近城寨三十里。
从这里登陆。郑和的手指在雾之浦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沿着一条虚线向西移动,上岸后,骑兵沿河谷向西突进,切断井下藩与其他藩国的联系。步兵从正面推进,直扑黑石丸。
他又看了看海图东侧的标注,那是项太郎绘制的北面城寨防御图。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令人惊叹:城墙高度、护城河宽度、弩机位置、巡逻路线……
好样的。郑和轻声赞了一句。他还认不全这三个人:李满仓、项太郎、武顺,但在心里,他已经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兄弟。
陈德走上船尾楼,低声禀报:总管,风向稳定,预计三日后抵达纳洪外海。
郑和合上海图,转身走到船舷边。
他望着身后那支浩浩荡荡的舰队。五百余艘船只,十余万将士,这是天元帝国的精锐所在。他们的命运,从登上船的那一刻起,就系于这一场远征之上。
海面辽阔,海风劲爽。
舰队破开碧蓝的波涛,如同一柄巨大的利剑,劈向东北方。
船帆如翼,旌旗如云。
在浩荡的海风中,这支前所未有的跨海远征舰队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间,向着那座蛰伏在碧海中的巨兽,纳洪大岛疾驰而去。
一场犁庭扫穴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而在纳洪岛上,白石町的一处废弃神社里,一个瘦高的男人正透过破败的窗户望着南方的天空。
他叫山上满仓。
或者说,李满仓。
他不知道天元大军即将到来的消息。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座岛上潜伏了七个月。七个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防,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故乡。
但他没有后悔。
因为他看到了远处海面上的那些船帆,那些不属于纳洪人的、巨大而壮观的船帆。
虽然还看不清旗帜,但他认得那种船型。
那是天元的船。
李满仓的眼眶一热。
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颤抖,终于来了。
常兴七年,七月十九。
天刚蒙蒙亮,纳洪大岛西海岸的雾之浦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之中。
李满仓蹲在一处面朝大海的崖头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无意识地嚼着。他穿着一身纳洪渔民常见的粗麻短衣,头上束着纳洪人特有的歪髻,脸上涂了一层锅灰,看起来与本地人毫无二致。
七个月了。
自去年冬天潜入纳洪大岛以来,他和项太郎、武顺三人便如同三滴水汇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以山上满仓的身份,在雾之浦附近的一个渔村里安了家,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纳洪渔民一起下海捕鱼,一同在酒馆里灌着劣质的米酒,听他们吹牛骂娘。
七个月来,他走遍了雾之浦方圆百里的每一条山路、每一个渡口、每一处关卡。纳洪武士的兵力部署、防御工事、粮草辎重的囤积点……所有情报都被他用一套自创的密语记录在几片鱼皮上,藏在屋顶的夹层里。
今天,他不再需要这些鱼皮了。
因为该来的,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