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芳的人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福伯来报信的时候,我刚运完功,第二层的经脉又通了一小段。慢,但没停。
“卯时三刻走的。一行三人,骑马,往南边去了。”
“苏文远去送了吗?”
“没有。苏文远昨晚就回了苏府,一晚上没出门。”
我站在窗前,看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赵德芳的人来京城,住了一夜,见了苏文远,然后走了。来去匆匆,像一阵风。但风过之后,会留下什么?
“福伯,王掌柜那边呢?”
“昨天下午苏文远去了一趟,待了不到半个时辰。王掌柜说,苏文远的脸色很不好看。”
“说什么了?”
“王掌柜没听清。但苏文远走的时候,把一个布包落在桌子上了。王掌柜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本账册。”
“什么账册?”
“苏文远跟沈家往来的账册。王掌柜翻了翻,记着这两年苏文远从苏家挪走的银子,都给了沈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的手停在窗框上。
“账册还在王掌柜手里?”
“在。苏文远走的时候忘了拿,王掌柜没敢送回去,藏起来了。”
“让他藏好了。这东西,以后有用。”
“明白。”
福伯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苏清鸢院子里的灯。灯灭了。她起来了。
上午的时候,我去了织坊。孙师傅正带着匠人们赶工,新织机的声音比以前响,但好听。咔嗒咔嗒的,像心跳。
“孙师傅,匠人的事怎么样了?”
“小张和小李走了。”
“走了?”我停下来,“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沈家来人接的,工钱涨了三倍。”
“老赵家的儿子呢?”
“没走。他说姑爷对他不薄,不能忘恩负义。”孙师傅看着我,“姑爷,走了两个,产量要掉一成。”
“补上。再请人。”
“请了。陈掌柜介绍了他两个徒弟过来,手艺不错,明天就到。”
“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他笑了,“姑爷,您加的那五成工钱,比沈家的三倍还管用。匠人们说了,跟着姑爷干,心里踏实。”
我站在织坊里,看着那些织机。走了两个,来了两个。不赚不赔。但沈家不会停。他们挖不走匠人,就会想别的办法。
下午的时候,赵小六从铺子跑来。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东西。
“姑爷,对面沈记的六折牌子摘了。”
“摘了?”
“摘了。今天下午摘的。三间铺子都摘了。现在卖原价,比咱们还贵半成。”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面沈记的门口,那块“全场六折”的牌子确实不见了。伙计们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客人少了一大半,稀稀拉拉的。
“姑爷,沈家撑不住了?”
“不是撑不住。是换打法了。”
“又换?”赵小六的脸垮下来,“这次换什么?”
“不知道。所以得小心。”
他点点头,回铺子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对面沈记的招牌。沈家二公子站在二楼的窗前,也看着这边。隔着一条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笑。
晚上,苏清鸢来了东厢房。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磨得发亮。
“这是什么钥匙?”
“我爹书房的钥匙。”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我娘今天给我的。她说,我爹的书房里有些东西,该让我看看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娘没说。”她看着我,“林辰,你陪我去。”
“现在?”
“现在。”
苏老爷子的书房在东跨院,苏清鸢嫁过来之后,那间书房就锁了。三年了,没人进去过。春兰在前面提着灯笼,灯光一晃一晃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清鸢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是在走一条很久没走过的路。
到了门口,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锁锈了,拧了好几下才开。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春兰把灯笼举高些,灯光照进去。书房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书架上摆满了账册和书籍,桌上还有没写完的信,墨迹早就干了。
苏清鸢走进去,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匣子。匣子不大,红木的,雕着花纹。没有锁,但盖子很紧。
“你打开。”她把匣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撬开盖子。里面是一本账册,比王掌柜那本厚得多。纸张泛黄,边角都脆了。我翻开第一页,字迹是苏老爷子的,很工整,一笔一画都用力。
“大靖历十七年,林氏案。赵德芳主理。林家满门三百余口,抄家灭族。财物尽入国库。”
我的手停住了。苏清鸢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继续往后翻。
“大靖历十八年,林氏案财物清单。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字画古玩不计其数。但入库的只有一半。另一半,不知去向。”
“大靖历十九年,查得赵德芳私宅中藏有林家财物。不敢声张,暗中记之。”
“大靖历二十年,赵德芳派人来苏家打听。不知他查到了什么。但苏家危矣。”
“大靖历二十一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恐时日无多。此账册藏于书房,盼后人能继我之志。林氏之冤,不可不雪。苏家之仇,不可不报。”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辰儿,若你看到此账册,说明我已不在人世。林氏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的手在发抖。苏清鸢站在旁边,她的脸在灯笼光里看不清楚。
“林辰,这上面写的林氏,是谁?”
“是我。”我看着她,“林家,是我的先祖。”
她愣住了。灯笼光晃了晃,春兰在外面等着,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二十年前,林家被抄家灭族。三百多口人,只剩我一个。”我把账册合上,“苏老爷子救了我,把我藏在庄子上。后来把我招进苏家,是为了保护我。”
苏清鸢看着我,看了很久。
“所以你入赘苏家,不是因为——”
“不是因为我是废物。是因为苏老爷子在报恩,也是在赎罪。”
她没说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
“林辰,”她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会信吗?”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冷笑,是一种很淡的笑,但眼底有泪光。
“不信。三年前的我,不会信。”
“现在呢?”
“现在,”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信。”
她把账册从我手里拿过去,小心地包好,放回匣子里。
“这东西不能放在这里。你拿回去,藏好。”
“你呢?”
“我?”她看着我,“我是你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走了。我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春兰跟在后面,灯笼一晃一晃的。
回到东厢房,我把匣子收进玉佩空间。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德芳的人走了。苏文远的账册落在王掌柜手里。苏老爷子的书房里,藏着林家灭门的证据。苏清鸢知道了我的身世。她说,她信。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二层的经脉又通了一小段。不够。太慢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明天要涨价。”
福伯的笔迹。
涨价?降价降了半个月,现在要涨价?沈家二公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明天,沈家要涨价。苏文远的账册还在王掌柜手里。赵德芳的人走了。苏清鸢知道了我的身世。
她说,她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