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很长时间。
香案上的线香烧了半截,香灰弯了一下,掉在香灰盒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大堂外的风吹进来,把黄绸桌布吹得掀了一个角。御林军站得笔直,枪杆不动,脸上没表情。差役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杨守正站在那里,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飞,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太子妃?他的女儿?那个在码头上跑来跑去、拨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的宁儿?那个从小不缠足、跟着他在粮堆里滚的宁儿?太子妃?他的腿软了一下,手撑住了旁边的桌子,才没坐下去。桌子被他撑得晃了晃,上面的茶碗叮当响。
周氏的手开始抖,一把抓住杨守正的袖子,指甲掐进了布里,掐得杨守正胳膊疼。她的脸色发白,白得像窗户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眼泪先下来了,顺着脸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她傻了,脑子转不过来。她的闺女,她养了十六年的闺女,要当太子妃了?那是将来的皇后啊。
姑妈杨氏站在后面,脸上的笑僵在那儿了,像被人用浆糊粘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子妃?太子,妃?她嘴巴张着,合不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喘不上气。
然后她想起来了,想起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些话一句一句在她脑子里翻出来,像耳光一样抽在她脸上。
一双大脚谁敢娶。
跟个船似的。
到时候嫁不出去别怪我没提醒。
犟得跟头驴似的。
这些话她说了三年,在粮铺里说,在街坊面前说,在亲戚面前说,逢人就念叨,念叨得整个城都知道杨家有个大脚闺女嫁不出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杨宁儿就在旁边,低着头,不搭腔,拨算盘,算盘珠子噼啪响,像是没听见。
如今这个大脚闺女,要当太子妃了。
杨氏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像是被人兜脸扇了十几巴掌,火辣辣地疼。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钻到地底下去,永远不出来。满大堂的人,任民育、差役、御林军、太监、外头挤着看热闹的百姓,没有一个人看她,可她觉得每一双眼睛都在看她,都在看她的笑话,都在心里说:就是那个姑妈,说人家长了双大脚嫁不出去。她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稳住身子,手心全是汗,枣红绸衫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被风一吹,打了个寒颤。她不敢看杨宁儿,一眼都不敢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陈杏站在杨宁儿身后,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成了圆,差点叫出声来,字都到嗓子眼了,被杨宁儿在后面捏了一下手腕,捏得生疼,才硬生生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喜的。她看着自家姑娘的背影,姑娘站得直,肩膀端着,一点都不晃。
杨宁儿站在最前面,没有动。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很,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就隐约猜到的事。朱先生,喝烫粥嘶嘶吸气的朱先生,蹲在灶房门口喝红薯粥的朱先生,城墙上搬石头磨得满手泡的朱先生,走的时候没有告别、只留下一支竹笔的朱先生。原来他姓的朱,是国姓,他是太子!
府衙外面的百姓先炸了锅。先是静了一静,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太子妃!杨家闺女要当太子妃了!这一声喊出去,人群轰地一下就炸了,像热油锅里泼了一瓢水,你推我搡,七嘴八舌地嚷。有人问是哪个杨家闺女,有人抢着说是粮铺的杨宁儿,管粥棚的那个,不缠足的那个,围城的时候给伤兵熬粥的那个。有人拍大腿,有人叫好,有人往前面挤想看看太子妃长什么样,被御林军横着枪挡回去。卖糖葫芦的小贩被挤得东倒西歪,糖葫芦串子掉了一地,他也不心疼,抻着脖子往里看,嘴里念叨着:杨家闺女?我见过!给我儿子包扎过伤口!
任民育站在旁边,脑子转得飞快,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全明白了。怪不得曹化淳不肯提前说,怪不得一百骑御林军开道,怪不得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来。册封太子妃,这是朝廷的大事,天大的事,他一个知府事先不知道,也正常。他想起昨天接驾的时候,幸亏没出什么岔子,没说错话,没失礼数。他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整了整官袍,站得更直了。
曹化淳把圣旨合上,交给身后的小太监收好。他走到杨宁儿面前,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笑。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锦盒不大,紫檀木的,雕着花,打开。里面铺着黄绸,黄绸上放着一支竹笔。新刻的,笔杆是用东昌城外的翠竹做的,打磨得光滑圆润,上头刻着两个字,。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跟旧竹笔上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同,但刻的是同样的两个字。
曹化淳看着杨宁儿,似笑非笑:姑娘,这笔,你认识吗?
杨宁儿看着锦盒里的新竹笔,看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抬起手,从袖袋里摸出了那支旧竹笔。半年前他离开东昌,走得急,笔落在小院桌上,她收拾屋子的时候收起来的。半年了,她天天带在身上,有空就拿出来摸摸,笔杆已经被她的手磨得发亮,上头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摸得多了,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两支竹笔并排放在掌心里。一新一旧。新的光滑,字刻得端正;旧的磨亮了,字刻得歪歪扭扭,像初学者的手笔。但刻的是同样的两个字:东昌。
曹化淳站在旁边,没有催她。他知道这个消息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来说太重了,需要时间消化。他只是站着,等着,脸上带着笑,像看着自家的晚辈。外面的人群还在喧闹,声音一浪一浪传进来,大堂里却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香案上的线香燃烧时的细微声响,能听见风吹过窗纸的沙沙声。
杨守正终于缓过劲来了。他看了看女儿掌心里的两支笔,又看了看曹化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像堵了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周氏靠在他身上,眼泪还在流,但是脸上有了笑,又哭又笑,像个傻子。杨氏缩在后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灰尘。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半盏茶的工夫,杨宁儿抬起头,看着曹化淳。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是没有泪,眼神很定,像她平时在灶房里盯着锅、在粮铺里拨算盘的时候一样定。
曹公公。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支竹笔,声音很稳,没有抖,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围城的时候,城墙上有个姓朱的先生,说是曹将军的幕僚,帮着搬石头、包扎伤员、调度守城。他就是太子?
曹化淳点了点头,语气是少有的郑重:正是当朝太子殿下。
杨宁儿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旧竹笔的笔杆,摸了半年了,每一道纹路都熟悉。然后她把旧竹笔收进袖袋,贴身放好,又从锦盒里取出新竹笔,拿在手里看了看,也收进了袖袋,放在旧笔旁边。两支笔,一新一旧,一左一右,都贴身放着,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笔杆被她的体温暖着。
旧笔是他落下的,我收着。她说,新笔也是。
曹化淳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赞赏。他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多了官宦人家的小姐,听说要选妃,要么吓得六神无主哭哭啼啼,要么喜得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她不,她只是确认了事实,把两支笔都收了,不卑不亢,不哭不笑,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份定力,不像粮商家里十六岁的闺女,倒像见过大世面的。
曹化淳收起空锦盒,笑了笑,点了点头,姑娘是个明白人。
他转过身,朝杨守正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了许多:杨掌柜,教女有方,恭喜了。礼部择了吉日,会派人来接姑娘入京师。这些日子,姑娘就在家等着,宫里会派人来教礼仪。
杨守正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草民,草民遵旨。他的声音是哑的,腿还在抖。
任民育这时候反应过来了,赶紧上前一步,朝杨守正拱手道贺:杨掌柜,恭喜恭喜!杨家出了太子妃,是东昌府的荣耀啊!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满脸堆笑,后背的冷汗还没干。
外面的百姓听见里头的动静,知道是封了杨家闺女当太子妃,欢呼声更大了,像打雷一样,一波接一波。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烟雾腾腾。守城的兵也跟着起哄,把帽子往天上扔。围城的时候,杨宁儿的粥棚救过多少人的命,他们都记得。
杨宁儿站在大堂中间,袖袋里装着两支竹笔,听着外面的欢呼。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堂外面。太阳照在府衙的屋顶上,琉璃瓦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