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嗡嗡响,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沉。
陈孜衿干呕一口,胃里翻得像滚水锅。
眼皮一掀,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就几平米的小屋,两块木板拼的床,一套掉漆的组合柜,黑乎乎的旧桌子堆满牙缸肥皂洗衣粉。
头顶一根铁丝横穿屋子,几块尿布挂着晃悠,活像褪色的小旗子。
门口蹲着个木头婴儿车,轮子歪斜,漆皮全掉光了。
他揉揉眼,这破车……咋这么眼熟?
猛一拍脑门——他爸年轻时那张泛黄照片里,就停着这玩意儿!
“谁在?”
嗓子发干,喊得哑。
没人搭理。
他晃悠着下床,脚底一滑,“噗叽”
踩进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整个人腾空摔下去,后脑勺磕地,四仰八叉躺在水泥地上。
“操!疼死老子了!”
爬起来一看,手背裤腿全糊满金黄黏糊,臭气直冲天灵盖。
抄起床边一张报纸擦手,一眼扫到报头——1995年1月7日。
他浑身一僵。
这日子,是他闺女出生那天啊!
老婆张莹当年剖腹产,医生急得直跳脚,说胎盘老化必须马上动刀。
他非挑带8的日子,被主治医师骂得狗血淋头。
“我……穿了?”
他疯了一样扑到梳妆镜前。
镜子里是个光头小伙,二十七八岁,穿着件俗气大花短袖。
操,这不就是刚毕业、还没捂热乎就下岗的自己吗?
一堆乱糟糟的记忆,哗啦啦往脑子里灌。
陈孜衿二十七,地质大学毕业,干野外勘探嫌爬山累,被踢回再就业中心。
天天蹲单位门口跟混混吹牛,输钱就踹门、摔碗、吼老婆。
老婆叫张莹,闺女叫陈婷婷,才三岁,瘦得像根小豆芽。
“不对!这人不是我!”
他脑仁突突跳,两套记忆在里头打架——
一个是穷得叮当响的倒霉蛋,一个是坐劳斯莱斯打麻将赢过澳门 ** 的华阳基金会老板。
那天他带队逛省博,盯着九十年代改革展傻乐,司 ** 盹,车直接飞下天桥。
喉咙干得冒火,抄起桌边暖瓶猛摇——空的。
“秘书!水呢?!”
他吼完才愣住:哪来的秘书?这儿是八十年代老筒子楼!
门一开,张莹钻进来。
白短袖洗得发灰,大裤衩拖到膝盖,怀里搂着婷婷。
小姑娘瞅他一眼,小嘴一瘪,胳膊死缠住妈妈脖子,脸埋进她肩膀。
“没开水,等五点半。”
她声音软乎乎的,把铝壶往肩上一扛,婷婷骑她脖子上,晃晃悠悠往外挪。
陈孜衿伸手想接孩子,手刚抬一半就僵住。
婷婷扭着身子躲,指甲抠进张莹后颈,哭都不敢出声。
他眼眶发热。
以前喝醉了把她往马路边一扔,自己转身就走。
“孜衿……别吓她。”
张莹回头说,头发毛毛躁躁,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张莹手抖得厉害,把闺女死死搂在胸口,话刚出口就卡住了。
陈孜衿心里一揪,自己以前真不是人。
打老婆、摔孩子、赌钱输光,哪像个教书的?
他嗓子发干,声音软下来:“别怕,这回真不那样了。
我去烧水。”
伸手就去拿她手里那只旧铝壶。
“孜衿,咱不赌了行不行?就安安稳稳过日子?”
话没说完,她“咚”
一声跪在地上,怀里孩子差点滑下去。
他眉头一跳:“谁说我要拿钱打牌?”
“你每次伸手要钱,脸都笑开花;钱到手立马翻脸!你说,我到底咋做,你才能回家吃饭?”
她抹了把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迷路的小猫。
陈孜衿心口猛地一抽,赶紧拽她胳膊往上拉——手指碰到她脖子,一大片青紫刺眼得很。
“谁干的?”
他声音都劈叉了。
“没事……比上回轻。”
她飞快扯高领子,眼圈“唰”
地红了。
他骂了句脏话,喉结上下滚了滚:“以后你碰掉根头发,我都算我头上。”
她肩膀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把孩子塞进小木车,转身拎壶就走,连娃哭都没顾上。
陈孜衿蹲下来,轻轻碰女儿小手。
娃缩着脖子直往后躲,小脸煞白。
他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自己早把闺女吓成这样了?
“不怕啊,爸爸以后给你买糖吃。”
他哄着。
闺女瘪嘴,揉揉眼睛,抓起拨浪鼓“咚咚”
摇起来。
见她没嚎,他才松口气,抄起扫把准备收拾地上那摊屎。
刚踏出门,脚底一滑,“哗啦”
踩翻一摞煤球!
酸臭味直冲脑门。
他低头一看,楼道口堆满蜂窝煤炉,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
桌上铝盆里剩半碗面条,泛着馊气。
炉子上那只壶,黑乎乎全是油泥。
陈孜衿盯着墙皮剥落的楼道,彻底醒了——真是九十年代初,地质队家属楼。
蜂窝煤炉呼哧呼哧冒着白烟,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特别冷。
刚才还做梦回2021年呢,梦碎得干脆。
“陈孜衿!你个混账东西,给我滚出来!”
楼道那头传来吼声,一个花衬衫长发男边骂边蹽过来,皮鞋踩得煤渣直蹦。
这声音咋这么熟?谁认出他穿回来了?
陈孜衿眯眼一瞧,哟,范长贵!以前蹲马扎赌钱的老伙计。
“陈孜衿!五百块拖仨月了,今天不掏钱别怪我不讲情面!”
范长贵胳膊一横,直接撞开他,大步跨进屋。
“哥,缓两天成吗?”
陈孜衿赶紧跟进去,顺手把门咔哒关严。
“少废话!今天不拿钱,我就把你闺女扔地上!”
他伸手抄起婴儿车里的娃,高高举过头顶。
“妈——爸——”
小丫头吓得直嚎,嗓子都劈叉了。
陈孜衿心口猛揪,腿肚子打颤,话都喷不全:“放下!我……我马上凑!”
“放你个头! ** 都这句,今儿到底啥时候给?”
范长贵脸涨成猪肝色,眼珠子快瞪出眶。
“谁在屋里撒野?”
“哗啦”
一声,门口挤进仨穿警服的,领头那哥们腰上别着机,手里攥根橡胶棍。
“让开!”
张莹头发散乱冲进来,一把夺过孩子搂怀里,手抖着拍后背:“嘘——不怕啊。”
她抬头盯住范长贵:“这是保卫科刘科长,有事冲他说!”
原来这货早来闹过好几回了。
陈孜衿牙根发酸——就欠他几百块赌债,竟拿老婆孩子撒气?
上辈子这点钱,连杯豆浆都不够买。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跟我们走一趟!”
刘大强嗓门像敲铜锣。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走就走!”
范长贵梗着脖子嘟囔。
“嘴硬?小张,铐上!”
陈孜衿心头一跳——刘大强?那个转业回来的团级干部?
早听说这人走路带风,可自己总在野外跑,压根没混熟。
他刚咧嘴想打招呼,对上对方嫌弃的眼神,立马把笑憋回肚里。
“哎哟哎哟,我配合!我配合还不行吗?”
范长贵见了制服秒变软脚虾。
“你!也滚下来!”
刘大强指着陈孜衿骂完转身就走。
陈孜衿回头瞅了眼发抖的妻女,蔫头耷脑跟着下楼。
这栋楼是八十年代盖的砖混老楼。
一二三楼办公,四楼五楼当宿舍,住的全是新婚小年轻。
站直了!刘大强眼一横,范长贵肩膀立马缩了半截。
旁边穿蓝工装的干事凑近问:“刘科长,陈孜衿咋处理?”
“铐上!”
刘大强嗓门震得窗框嗡嗡响,“这人把地大脸都丢尽了!”
咔哒!银光一闪,冰凉铁圈锁住陈孜衿手腕。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心已经沁出汗。
“我犯啥法了?该铐的是他!”
陈孜衿猛地抬手指向范长贵。
刘大强抄起搪瓷杯灌了一大口,杯沿“为人民服务”
几个字蹭着嘴唇。”家暴、嫖娼、扔娃——哪条不够蹲号子?孩子才仨月啊!”
陈孜衿喉结上下滚了滚,盯着那杯子直咽唾沫。
“您这杯子……”
“闭嘴!”
刘大强啪地把杯子蹾在桌上,“轮不到你套近乎。”
他转身盯住范长贵,裤兜里半截木棍硌着大腿。”地质队在这儿一天,村子就沾一天光。
你倒好,勾搭队员搞暧昧,搅和得鸡飞狗跳!”
范长贵腰弯成虾米:“刘科长威名远扬啊!”
“少来这套。”
刘大强冷笑,“ ** ?派出所电话我存着呢,下次直接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