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将尽,暮春的深宫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花开了,花瓣落在地上,没人扫。朱小宝入宫给皇后诊脉施针,一套流程做完,像往常那样叮嘱皇后静心休养、按时服药。可他没走。他垂着双手,站在坤宁偏殿里,安安静静等着,等着皇帝从偏殿出来。
偏殿里头,天启帝正埋首做木活。案上铺着木材,刨子、凿子、斧子摆了一排,木屑细碎纷飞,落了一地,满殿都是松木的香味。他穿着常服,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拿着刨子,一下一下推着木料边角,刨花从刨口卷出来,薄薄的,一圈一圈的。他推得很慢,每推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手指头在木料上摸一摸,再推一下。
他听见殿里还有动静,抬起头,看见朱小宝还站在那儿,没走。他放下刨子,把手里的木屑拍掉,侧过身,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朱小宝往前走了两步,躬身行礼,直起身子,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陛下,皇后娘娘历经四个余月汤药固本、针灸通络、熏蒸养宫,旧日胎损淤寒尽数散尽,胞宫彻底修复,气血充盈周流,全身经络无滞无碍,受孕底子已然打得十足稳固。只是人身胎元承接天意,单凭药石调养尚缺最后一道助力。下一步,必须借天地纯粹龙气加持,娘娘方能一举受孕,稳稳诞下嫡脉龙裔。”
天启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木案边沿叩了两下,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朱小宝直起脊背,抬眼看着他,不躲不闪,不紧不慢地往下说:“臣自幼研习山川地脉、气运结穴之理,深知京师龙气排布。整座北京城,龙气最浓郁、最纯粹、最能聚势结胎的核心穴眼,不在紫禁城宫苑,不在郊野灵山,恰恰落在王恭厂周遭整片地界。宫中人居繁杂,六宫喧闹,人事纷杂,浊气常年淤积,龙气散乱不聚,根本承载不了皇家嫡嗣胎元。若想求得真龙皇子、稳固国本,别无他法,唯有引王恭厂地脉龙气入中宫。”
他停了一下,手指头在袖子里轻轻捻了一下。
“唯一可行之法,便是择定吉日,封禁整片龙气核心区域,清空地界之内所有人迹,彻底断人声、绝烟火、闭市井、空楼宇,三日之内不许半分人间杂气侵扰。人迹尽绝则浊气自消,浊气消散则龙气凝结,地脉精纯之力直冲中宫,娘娘顺势承纳,便可胎元稳固、天赐麟儿。”
他抬起眼眸,直视天启帝,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疑:“臣反复掐算天时、比对地脉,唯有五月初五、五月初六、五月初七这三日,龙气最盛、天机最合。早一日则气弱不聚,晚一日则气机散乱,前后差不得半点,仅此三日可成。”
天启帝听完了所有说辞,没有犹豫。他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头在木案上叩了两下,叩得很快,叩完了,开口吐出一个字:“准。”他望着阶下那个身形稚嫩、说话做事却比大人还沉稳的孩子,补了一句:“当初朕答应过你,调理皇后、求嗣固本诸事,尽由你说了算。既然是你推算的天时地脉,朕全数照办,绝不打折。”
他侧过头,朝殿外喊了一声:“传魏忠贤。”
魏忠贤从殿外走进来,垂着手,躬着背,站在阶下。天启帝看着他,口谕简明扼要,没有一句多余的:“王恭厂周遭整片地界,自五月初五至五月初七,连续封禁三日。尽数清空圈内百姓、商户、官署、驻军,不许留一人逗留。此事交由你全权督办,务必办妥,不得有误。”说完转过身,拿起刨子,继续推木料,刨花从刨口卷出来,薄薄的,一圈一圈的,落在案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鞋面上。
魏忠贤垂着双手,躬着身子,眼帘低垂,脸上没有表情,声音稳稳当当的:“奴婢遵旨。”他转身往外走,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嗒的,不急不缓。圣旨攥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指节泛白,攥得那张纸皱巴巴的。出了殿门,脱离帝王视线的那一刻,他的脸沉了下来,阴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天。
他站在廊下,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又变回那个温顺听话、没有半点心思的老奴才。他把圣旨递给身边的小太监,低声嘱咐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那个小太监能听见。小太监捧着圣旨快步走了,靴子踩在砖地上,嗒嗒嗒的,一声一声远了。
魏忠贤一个人站在廊下,站了很久。廊下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掸。他望着殿里那道还在做木活的影子,眼底翻涌着恨意,可恨意底下压着的,是深深的无奈。他转过身,迈步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靴子踩在砖地上,嗒嗒嗒的,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