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初三。出泰安第十八天。
越往北走,路边倒着的人就越多。一开始是隔几十步一个,后来变成三五步一个,再后来官道上密密麻麻地躺着,像被人随手扔了一地的破衣裳。有的还有口气,脸朝上躺着,嘴一张一合地喘,眼睛直勾勾瞪着天;有的已经硬了,苍蝇围着嗡嗡转,野狗蹲在路边等着,嘴边的毛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老子拄着树枝走在车队中段,左胸的伤口还在扯着疼,但比前两天好一些,至少不用每走一步都呲牙了。可眼前这些东西比伤更他妈硌眼睛。
“少爷,”福伯从前头走过来,脚步比前两天沉了不少,“前头一片林子边上,看见几个人……在分东西。”
“分什么?”
福伯没接话,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枯草丛。老子顺着看过去,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一棵枯树底下,围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他们围着一具已经断了气的,有人手里攥着一条胳膊,有人正在撕扯腿上的肉。不是野兽,是人。活的在吃死的。
老子的脚步顿了一下。福伯在旁边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后面几辆车上传来丫鬟们压着嗓子的惊叫,春兰直接干呕了一声,被夏荷捂住了嘴。
“绕过去。”老子说。声音稳,但牙根咬得紧。
车队绕开了那片枯树。走远了之后老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还在蹲着,有人抬头往这边瞅了瞅,眼睛绿油油的,像饿疯了的狼。
又走了半天,路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石块上。孩子不动了,身子软塌塌地歪在她怀里,眼皮半合着。那妇人就那么抱着,没哭也没喊,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泥塑。旁边路过的人看都不看一眼,踩着她的影子走过去。
老子从她身边过的时候停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唇色发青,胸口没有起伏。死了,不知道多久了,身上还裹着件小棉袄,袖口露出来的手指头干瘦得像鸡爪。
老子把那半块啃剩的干饼从怀里掏出来,弯腰搁在那妇人脚边,然后继续往前走。没回头。那妇人没动,饼就搁在她鞋尖前面一尺的地方,灰土上一层碎渣。
走出几十步,老子听见身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拖着长音,在旷野上荡出去很远。然后是“扑通”一声,有人跪下了。
老子没有回头,拄着树枝继续往前走走。
天黑扎营的时候,老子在火堆边坐下来。火苗舔着枯枝噼啪响,映在周围那些脸上——福伯蹲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粮,李阁臣靠在车轮上闭目养神,家丁们围着另一堆火啃饼,丫鬟们缩在车边不吭声。青禾在给周妈换药,手指头麻利地拆旧绷带缠新的,眼睛在火光里一眨一眨的。
老子靠着车辕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路边倒着的人。树下分食的流民。抱着死孩子不肯放的妇人。野狗蹲在路边等着人断气。那些眼睛——饿疯了的人眼睛跟野兽没区别,绿幽幽的,看谁都是肉。
这就是庚子年。不是书上印的铅字,是眼前活生生的、冒着臭气的、流着血水的乱世。
老子以前在图书馆翻过那些史料,黑体字印着“光绪二十六年大旱”“义和团起事”“八国联军入京”“直隶山东流民百万”。当时坐在日光灯下面看这些字的时候,老子觉得它像隔了一层玻璃,碰不着摸不到。现在老子站在它中间,鞋底踩的是血泥,鼻腔里灌的是腐烂味儿,左胸那个洞还在渗血——这东西不是玻璃了,它把老子整个人泡在里头。
“福伯呢。”
“少爷,老奴在。”
“今天是七月初几?”
“七月初三了。”
七月初三。出泰安第十八天。已经死了一大半人了,剩下的这二十一个不知道还能撑几天。粮草见底,枪弹见底,人马带伤,前路茫茫。
老子把手按在左胸的伤口上,隔着衣服摸到绷带底下硬痂的棱。疼,但疼得实在。
“粮食还能撑几天啊?”
“省着吃……顶多能吃三天。”
“三天咱们能走到哪?”
福伯沉默了一下:“如果脚程不耽误,三天能到德州地界,那边有个镇子。”
“镇子里还有粮食吗,你觉得?”
“有。但……”福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听说那边镇上的人已经疯了,粮价涨到五钱银子一斤,有钱都未必能买得着。还有人说,镇上的米铺已经被流民抢过两回了,铺子早空了。”
老子没说话。火堆里的枯枝烧断了一截,啪地往旁边弹了一颗火星子,落进灰堆里灭了。
老子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了一下又落回去。火光映着老子的脸,把影子投在身后的车板上,拉得老长。
“福伯,你说现在这世道了,谁说了算?”
福伯愣了一下:“少爷,这……”
“以前是朝廷说了算,县令说了算,地方法律说了算。现在呢?皇上跑了,县令在抓咱们,律法就是一纸空文。那这世道谁说了算?”
福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老子自己答了:“枪说了算。谁手里有枪,谁有人,谁有粮,谁说了算。别的都是扯淡。”
老子把手里那根烧了半截的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左胸扯了一下,疼得老子顿了一瞬,但很快站直了。
“从明天起,队伍改变计划。不走大路了,贴着镇子外围走,找能落脚的地方。”
“少爷,您是说——不进镇子了?”
“进。但要带枪进。先把情况摸清楚,再做打算。粮草撑不了几天,不能等死。实在买不着粮,就想别的办法。”
老子没说“别的办法”是什么,但福伯看了老子一眼,没再追问。
老子走到营地边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激得老子左胸伤口一缩。远处黑漆漆的旷野上,隐约能看见流民宿营的火光,星星点点的,像磷火一样在黑暗里飘着。
老子想起上辈子在书里看到过的一句话——“乱世是秩序破碎后的真空”。以前觉得这话挺有道理,但隔着书本觉得它就是一行字。现在站在这个真空里老子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没有官府给你做主,没有乡邻互相帮衬,没有粮铺老板按规矩卖米,所有以前你信以为常的东西全他妈碎了。活下来靠的不是你识不识字懂不懂礼,靠的是你手里有没有家伙、你身后有没有人、你肚子里有没有粮。
人饿到极限的时候跟动物没区别。今天那棵枯树底下的东西,老子记住了,这辈子忘不了。
老子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看见青禾蹲在营地边上一辆车的阴影里,正捧着一只破碗慢慢喝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那几颗米粒都在水里打着转。
老子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碗晃了一下,赶紧捧稳了。
“少爷?”
“你这碗里就水吧?”老子看了一眼那碗稀得跟刷锅水一样的东西。
“还有米粒……”她低头数了数,“六颗。”
“六颗?”
“嗯。”她没抬头,继续喝,“省着吃,周妈要多分些。”
老子坐在她旁边的车板上,从怀里掏出半块饼递过去。下午那块搁在妇人脚边的饼她没拿,老子后来绕了一圈又捡回来了。不是舍不得,是那妇人已经不需要了——她抱着孩子坐着的姿势没变,但周围没人敢过去看了。
“拿着吧。”
青禾愣了一下:“少爷您——”
“让你拿着就拿。老子吃过了。”
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立刻吃。低头看着那半块饼的纹路,好半天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少爷,您说……咱们真的能走到关外吗?”
老子靠上车板,仰头看着天。墨黑一片,没几颗星星,但北边天际线上透着一层极淡的灰白,像天亮前那个颜色。
“能走到。”
“为什么?”
“因为走到关外咱们才有活路。这里没活路了。留下的要么死,要么变成吃人的东西。”
青禾没说话。她手里攥着那半块饼,低头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很细。
老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自己那辆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从明天起,队伍加快。能走多快走多快。粮草不够了就去搞。老子让你们活着出关。”
青禾在身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被夜风扯碎了。
老子躺回车上的时候左胸又开始疼,一下一下抽着,像脉搏。老子把手按在伤口上,闭着眼,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重新翻了一遍。路边的人,树底下的东西,抱着死孩子不动的妇人。
那些在书里铅印着的字——“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现在全是活人在眼前演的。老子没什么文人那套悲悯情怀,但今天看见那些东西,胸腔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不是对这世道的恨,是对“老子得强起来”这件事的笃定——笃定得像手里那杆枪的钢质一样实,一样沉。
乱世规矩就一条:你强,别人就不敢动你。你有枪有人有粮,你就是规矩。你没有,你就是路边那具等着被野狗啃的骨头。道理简单得不用念过书也能懂。
老子这条命是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的,不能浪费了。这辈子得干点他妈的事,不能再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老子睁开眼看了看车帘缝外那一点灰白色的天际线。快天亮了。
天亮接着赶路。三天之内必须拿到粮。买不着就抢。抢不到就拼命。
总不能让这二十一个人死在半路上。
老子闭上眼,把手从伤口上拿开,搁在肚子上。手心里还残留着青禾那碗粥冒出来的热气,淡淡的,像一截还没烧完的灯芯。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