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十月初三。镇北城。
日子过得快起来了。自从孟老六那批货打通了奉天到镇北城的商路,城门口的热闹程度翻了一倍不止。每天从南边官道上进来的车马多了,从北面草原上过来的牧民也多了。有人牵着羊来换铁锅,有人驮着皮货来换盐巴,还有人专门从十里地外赶来,就为了看一眼这座两个月前还只有野狗和枯草的废墟怎么变成了一座能住人的镇子。
老子每天早起先上城楼转一圈。站在高处往下看,城里的空地被越填越满,原先长草的地方被踩成了实实在在的街道。虽然还是土路,但两边已经有人在垒院墙了,石头和泥巴混着夯,夯得实在,能站住。街上的摊子从最初的几个变成了十几个,馒头摊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布摊上挂着各色布料,铁匠铺子的叮当声从早响到晚。
福伯的册子越写越厚,每天都有新登记的人名。整户整户的流民来得少了,单身的青壮仍然有,但比例变了——拖家带口的长住户占了多数。福伯把这些人分了类:有手艺的编进后勤,能种地的分到城外河边开荒,会经商的在城里划了铺位。
少爷,福伯那天早上捧着册子来找老子,脸上带着笑意,城里常住户已经过百了。加上保险队的人,镇北城现在常驻的将近六百口。
老子接过册子翻了翻,又还给他:城外河边那块地,分下去种了没有?
分了,按户分,每家两亩。有几户已经播了冬麦,说只要能扛过今冬,明年夏秋就有粮收了。
冬麦能活?
看老天爷。但种了总比不种强。福伯收起册子,又补了一句,周妈这几天气色好了,能吃一碗粥了。青禾那丫头把她养得仔细,屋里还搭了张桌子,周妈能坐在门口晒太阳了。
老子没接这个话茬,但心里那块地方被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青禾那张灰扑扑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瞬——旧衣裳、素木簪子、蹲在车边搓衣裳的侧影——老子把它按回去,继续往城北走。
马场那边有了新变化。巴特尔在河滩边上搭了一圈木栅栏,把战马和耕马分开养。战马每天跑两个时辰,耕马用来拉车运货,分工清楚了,牲口也养得壮实了。巴特尔正带着几个蒙古兵在栅栏边训一匹新来的小马驹,那牲口尥蹶子不肯让人骑,被巴特尔摁着脖子按了半天,终于老实了。
这马是商队抵货款的。巴特尔擦了把汗,才三岁,没调过,烈得很,但底子好,调出来了能当战马。
老子看了那匹马驹一眼,灰鬃灰尾,四肢修长,被巴特尔摁着脖子还在不甘心地甩头,野性还没磨平,但眼神亮得很。
好好训,训出来了编进铁骑。
巴特尔咧嘴一笑,拍了拍马驹的脖子,那牲口甩了甩尾巴算是认了。
城里的铁匠铺是孟老六介绍来的一个姓吴的匠人,带着一儿一女在城里落了户,垒了炉子就开始干活。老子去看过一次,炉火烧得旺,铁锤砸在铁砧上的节奏又快又匀。吴铁匠除了打农具和马蹄铁,还能修枪——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拆开清一清撞针、校一下准星,他能干。老子当即让他把手里的农具活儿先放一放,把保险队的枪挨个过一遍。
那天下午,赖三从东面巡了一圈回来,带回了一个让老子眼皮跳了一下的消息。他在官道上遇见了一队逃难的人,比普通流民穿着体面些,有人坐着带棚的骡车,车上盖着青布,边缘露出来一截绸缎帘子。那队人见了赖三的人就缩在路边不敢动,赖三上去问了一句,领头的是个穿灰袍的老头,说他们是京城出来的,往北避祸。
京城出来的?
嗯,老头说话文绉绉的,听着像官家人。我问他是谁家的,他说不便透露。我问他们去投奔谁,他说往北找亲戚。然后就不肯再多说了。赖三搓了搓下巴,爷,我看着不像普通逃难的。那辆骡车帘子后面有人,没露面,但轿帘掀过一角,我瞥见里头坐着个年轻女的,衣裳看着不像下人穿的。
老子没立刻接话,蹲在城门口的石墩子上想了想。庚子年从京城往北跑的,能坐上带棚骡车的,是逃难的宗室或者官宦人家。赖三看见的那辆青布骡车帘子后面藏着一个年轻女人——这个信息让老子脑子里某根弦绷了一下。
那队人往哪边走了?
往北,沿官道走的。按脚程算,现在应该离咱们不到五十里。
老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赖三,你带两个人,顺着那条路往北摸。不用拦人,远远跟着就行。看他们是在附近落脚还是继续往北走。摸清楚了回来报。
赖三应了一声,点了两个人就出发了。老子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骑马出了官道,在灰黄色的荒原上很快变成三个小点。
接下来两天,老子没让赖三再往外跑,所有人的精力都压在镇北城的营建上。
城里的街道又拓宽了一条,从城门直通城北河滩,被踩得硬实光亮。道边多了几家摆摊的,卖鞋的、卖针线的、卖草药的,还有个老妇人蹲在墙根底下卖自己腌的咸菜,用粗瓷碗盛着,五文钱一碗,买的人不少。
城门口的哨兵也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城门两侧各站两人。出城的、进城的、牵驴的、推车的,进进出出有说有笑,比赶集还热闹。有个小孩在门槛边上摔了一跤,被她娘一把拽起来,顺手还朝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小孩哇地哭了两声又笑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地跑。
老子站在城门洞里看着这些。以前在书上看晚清逃难描写,看的是字。现在站在自己垒起来的城门口,看的是活的。这两个月老子带着保险队从山东跑到关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一条命,在荒地上立了一座镇子。那些前朝遗民拖家带口往北逃,看见镇北城、看见保险队的旗、看见门口有个热馒头摊,他们就不走了。
福伯从旁边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少爷,赖三他们回来了。
老子转身回城,在屋里见了赖三。他脸上带着风尘,靴子上全是黄土,进门灌了两碗水才开始说。
爷,跟住了。那队人在官道边一个废弃的驿站歇了两天,今早才拔营。老子让人远远盯着,没靠近。那青布骡车帘子一直拉着,那年轻女的没下来,但有人给她送吃的进去,我看着端进去的碗比外面的人好不少。灰袍老头跟另外几个人说话的时候,老子让耳朵尖的弟兄凑近听了半句——他们提了两个字。
老子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王爷?
对。不敢靠太近,就听见这两个字。然后那老头就不说了。
老子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爱新觉罗·善耆。正史上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北京,肃亲王善耆带着家眷往北逃,出京之后遭遇胡子伏击,几乎全军覆没。那队人现在在距镇北城不到五十里的地方往北走。这条官道是出关的必经之路,他们早晚会经过镇北城附近。
一个计划在老子脑子里快速成形,从模糊的边缘往中间聚拢,轮廓越来越清楚。
他们现在什么方向?
往西北偏了。赖三比划了一下,看样子不打算走咱们镇北城这条线,是想从西边绕过去。
老子在桌上那张地图上找到赖三说的位置,手指沿着那条路推了一下,最后停在一个地方——西边四十里外的一道山坳,两侧有矮山包,中间夹着条窄路。那地方是劫道的好位置,也是往关外去的必经之路之一。善耆走那条路,多半会被人盯上。这周围的散匪不可能放过这么一块肥肉——带棚骡车、青布帘子、绸缎边角,一看就是肥羊。
巴特尔。老子朝门外喊了一声。
巴特尔的大嗓门立刻从外面应了:
挑二十个能骑能打的,今晚跟老子出去一趟。李阁臣你带镇北亲军守城,把城门关紧了,除了老子的人谁都不准放进来。
李阁臣眉头一皱:少爷去哪?
老子把那块虎山堂的木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油黑的木头在油灯光里泛着暗光。上面那只虎头的纹路被老子的拇指摩挲过太多次,棱角都有些钝了。
去捡个王爷。
李阁臣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出去安排了。巴特尔已经在外面吆喝起来,二十个蒙古骑兵翻身上马的声音短促利落。青骢被人从马场牵过来,老子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马背,那牲口已经歇得精气神十足,四蹄在泥地上轻轻踏着,鼻孔里喷着白气,鬃毛一抖一抖的。赖三骑着他那匹花马跟在旁边。
二十多骑从镇北城北门鱼贯而出,踏着暮色往西北方向去了。马蹄踩在干硬的官道上嗒嗒响。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荒原的枯草上,像一道移动的线。
老子骑在青骢上,手按着腰后的毛瑟枪,看着前面那条灰白色的路伸向天边。肃亲王善耆就在前面某处,带着他那个逃难的队伍在荒原上缓慢移动。
如果老子能把他捞下来,保险队就能拿到一张比杜立三那张纸硬得多的护身符。如果老子能把他女儿捞下来——显珺格格——那老子就能拿到比护身符更大的东西。善耆这个人,正史里的记载不算多,但老子记得他后来在日本人的扶持下搞过复辟,被袁世凯镇压了,失败之后郁郁而终。但现在他还活着,还在逃命,手里还攥着八旗宗室最后一点正统名分。谁把他攥在手里,谁就攥住了关外满清残余势力的心。
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沉下去,夜色漫上来了。那二十多骑的轮廓在暗光里渐渐模糊,马蹄声反而更清脆了,一下一下地敲在空旷的荒原上。
镇北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前面是那条山坳,是晚清的肃亲王,是老子的下一个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