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八月初十。赤峰。
消息是前后脚到的。
先到的是俄国那边的回信。莉娜从哈尔滨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俄国商人,四十多岁,姓科洛佐夫,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西服,领口没系扣子,在赤峰城外下马的时候先摘下帽子拍了拍灰,然后才跟着莉娜进了城。他在赤峰待了三天,每天上午去团练公所坐一个时辰,下午由莉娜陪着在城里转一圈,看商铺、看校场、看城墙的厚度和城门洞的宽度,偶尔蹲在街边看铁匠铺子的炉火烧到什么程度,也不说话,就是蹲在那儿看。
科洛佐夫带来的意向书写得很实在。一条完整的步枪生产线,包括冲压机、钻孔机、拉膛线机、组装台和淬火槽,配套的机床和工具一应俱全,还有操作手册和技术图纸,以及一批用于试产的钢材和铜料。设备加起来大约十五吨,装起来需要四节火车皮。
条件写在清单末尾,字迹工整:俄国方面希望在赤峰至热河之间开拓一条铁路支线,由俄方提供技术方案、机车和铁轨,由镇北军提供土地和劳动力,并确保沿线治安与物资供应。科洛佐夫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赤峰往北偏西延伸,经过几个地名,然后停下来,抬头问了一句:“这条线通出去之后,你们的货物可以不用绕道哈尔滨。”
老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搁在桌上,隔了一天之后才让莉娜回了话:“生产线老子要了,人也收了,铁路的事先放一放。纸上的路好画,地上的路要等合适的时机再铺。请俄方先把生产线的设备和顾问发过来,铁路的事等设备到了再往下谈。”科洛佐夫听了之后没有多话,点了点头就走了。
第一批俄式装备从哈尔滨发出来的时候是八月中旬,用骡车拉了三天才到赤峰。五门旧式行营炮装在特制的木架上,炮管擦得锃亮,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冷光。随车来的还有一箱配套的炮弹和几套炮队工具,从炮刷到引信扳手全部配齐。伊万诺夫带着工兵队在城北河滩上清了一块地出来做炮兵训练场,用白灰在荒地边缘划了几道线,竖了三排木靶作为试射标靶。
第一批俄国军事顾问在十月上旬到达了赤峰。一行二十五人,穿着旧军装,配着俄制手枪,骑着一列从哈尔滨开过来的运货火车,在赤峰以北三十里的一处小站下车,然后骑马进城。领队是个四十多岁的上校,叫谢尔盖·伊里奇,面相严肃,头发已经灰白,军装上的纽扣擦得锃亮。他们在城北的营房里安顿下来,第二天就上了校场。伊里奇看了两堂早操之后,当天下午就去找了切尔尼亚耶夫,在屋里谈了将近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带着笔记本,上面写了不少字。
第一批顾问入营之后,赤峰校场的训练节奏明显快了一档。早操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野外拉练从每月两次改成每周一次,射击训练的弹药配额放宽了,靶场上的枪声从早响到晚。伊里奇亲自带了几次战术推演课,他话不多,但动手的时候利落,总会在沙盘面前站得板板正正,腰背绷紧,像一根插在沙土里的铁钎,从不让步。
日本那边的回信在八月中旬也到了。张景惠派出去的两个商人从旅顺回来的时候,除了带回日军驻军司令部的正式回函,还带了几只铁皮箱子。回函措辞客气但不热络,大意是说日本方面愿意提供一批“剿匪用轻型装备”,包括掷弹筒、手枪、步枪和手榴弹若干,数量不多,但够装备一个营。回函末尾有一句话——“望贵部在对外关系上保持中立”,落款是旅顺驻军司令部的印章,日期是八月初三。
老子把回函看完之后没有急着表态。他把那几只铁皮箱子打开看了实物,掷弹筒三具,配了六十发榴弹;手枪二十把,套着皮枪套,一色新的;步枪五十杆,比镇北军现在用的那些俄式旧枪轻便不少,握把贴合手形,准星也端正。手榴弹装了两大箱,每箱约莫上百枚。他把东西看完之后才让人回了话:“东西收了,话也收下了。镇北军首要任务是安境护民,不参与日俄之间的争端。”
日本方面的联络官比俄国人早到。姓小林,三十岁上下,穿着西式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扎领带,在赤峰城南那条僻静的巷子里租了一处两进的小院。院墙新刷了白灰,门口的纸灯笼换过一盏,每一处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小林每天早上会来团练公所点个卯,问几句闲话就走。他不多留,不打听军务,只问天气、商路、市面上的物价,偶尔会提到几句“听说北面又到了不少俄国人”之类的话,也不等老子回答,自己就岔开话题了。他的分寸拿捏得很好,每一句都在探路,又不会压到那条线。
俄国联络处的院子在城北,距离俄国军事顾问的驻地隔了半条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俄文写着“哈尔滨商务联络处”,字迹用黑漆写成,笔画工整。联络处的负责人姓彼得罗夫,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军装上衣配了一条平民裤子。他平时主要负责转送信件和物资单据,偶尔也接待途经赤峰的俄国商人和旅行者,把他们的需求和信息记录下来,等下一批信使往北去的时候一并带回。
两条线南北分开,中间隔着大半座城。如果两边的人要碰见,从城北走到城南要路过主街和两三条小巷,路上全是出摊和闲逛的人,足够让任何人在半道上决定该往哪边去。
九月初三那天下午,小林联络官又来了。这次他没带文件包,身后跟着一个穿藏青色和服的年轻女子。她站在门槛外面低头不语,腰间系着一条深紫色腰带,边缘绣着细密的花纹。小林说,这是驻军司令的侄女,叫樱子,今年十八岁,自幼学习汉学,仰慕中国文化,愿来赤峰交流数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往常一样平和得体,没有多余的解释。
老子站在门槛里面看了一会儿。门外的女子始终没有抬头,两手交叠放在身前,和服的下摆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没有表现出不安,也没有表现出热情,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盆被人端到新门口的盆栽,既不清楚自己会被放在哪个角落,也不打算主动开口问。
“既然是小林联络官带来的,”老子开口,“就留下吧。西跨院东边那间屋子空着,先住下。日常起居跟青禾说一声。”
小林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那女子还站在门外没动,等老子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她才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汉话,发音不算太准,但能听出是学过的:“多谢收留。”
那天傍晚青禾来书房回话。她说西跨院东边那间屋已经收拾出来了,她自己带了被褥和几件衣裳,晚饭端过去一份,她接过去了,道了谢。青禾站在门口说这些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条叠好的围裙,像刚从灶台边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老子听完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早老子从西跨院门口经过时看见井台边蹲着一个人。她已经换了身浅灰色的棉布衣裳,正在井边搓一块手帕。水声哗啦哗啦的,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她洗好之后站起来拧水,抬头看见老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行了礼。她动作不快不慢,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等老子走过去了才把洗好的手帕抖开晾在绳上。
俄国那边的生产线设备还没到,但科洛佐夫已经传回消息说正在装车。第一批重型部件将走铁路运至哈尔滨,再换骡车转运至赤峰。伊万诺夫在城北选了一处空地,让工兵队先平整了地基、挖了排水沟,又用石料砌了一圈矮墙做围墙基础。科洛佐夫那边还提了一句,说他认识几个从西伯利亚过来的技术工人,其中有人曾在一家兵工厂干过多年,这些人也都愿意过来,只是需要一份安家费和稳定的住处。
日本那边送来的物资已经入库了。掷弹筒和弹药箱被放在城东仓库单独存放,配了专人看守。张景惠从旅顺回来之后私下跟老子提了一句:“那个小林,在赤峰城里转了好几圈,画了一张图。”老子没问他画的是什么,只说:“让他画。画了也出不去。”
夜里老子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桌上摊着几封信和一份意向书,边上放着一本俄国军官送来的《步兵操典草案》和日本联络处写的一封关于商路对接的回函。两样东西用了不同的纸,俄文的纸粗糙发黄,日文的纸厚实光滑,并排摆在一起像两个隔着棋盘对峙的棋子,彼此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科洛佐夫走了之后又派人捎了一句话回来,说十月下旬还有一批新货:火炮瞄准镜和测距仪各两套,比市面上能买到的好一些,价钱按老规矩走,不收现银,用皮毛和羊毛抵。老子想了想,让莉娜回了他三个字:“下一批。”
樱子在西跨院住了快半个月。她不怎么出院子,偶尔在井台边洗衣裳,偶尔蹲在廊下翻一本带插图的汉话课本。她吃饭的时候用筷子,吃得不多,慢慢咽。老子没跟她多说话,也没让人刻意照顾她。她的来路明摆着,她自己也清楚别人知道她的来路,双方都心知肚明。只要她不碰不该碰的东西,西跨院东边那间屋子就能一直住着。
赤峰城墙上的风换了方向。入秋之后风变干变硬,吹在脸上不带水分。城墙根底下排队领饷的兵站得更直了,校场上新添的俄国教官在队列前面来回走动,口令声比原来短促有力。那批从日本运来的掷弹筒还锁在仓库里,俄国人的生产线设备正在铁路上往东走,赵福往青岛那边的信还没回。赤峰城像一个坐在棋桌前的人,面前的盘面正在缓缓铺开。
那天傍晚老子站在团练公所门口没动,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顺手把门带上了。窗户纸上映出一点昏黄的灯亮,亮了一阵之后灭了,之后院子便恢复了他来之前的样子。月亮升高了,把屋脊和树影拢在底下,像一个不设防的屋顶正在等着被人重新铺上瓦片。